这灰衣人，自然便是离开苍梧山后，一路低调行来的李垂云。
那日自苍梧山飘然而去，虽得《青木长生功》金丹篇与“百草鞭”法宝，看似解了燃眉之急，但关乎自身道途根本的两大难题，契合五行根骨的金丹期主修功法，以及未来本命法宝的炼制蓝图与资源，依然如同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暂无清晰头绪。
茫茫修仙界，何处去寻那可能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五行金丹功法？那耗资必然惊人的五行法宝材料，又从何筹集？
思前想后，李垂云决定重返流云宗势力范围。此地对他而言，或许有些价值。
一来，可尝试探听莫老的消息，那位将他卷入漩涡的炼丹师，其下落至今成谜，若是能找到他，李垂云可不会客气，立刻就要从他身上收回些利息来。
二来，便是关于厉未涯。如今他已是金丹修士，生命层次跃迁，实力与底气今非昔比。对于这位曾高高在上，几乎将他逼入绝境的流云宗老祖，心中自然毫无好感，更无畏惧。甚至，一缕沉淀已久的念头，随着修为的提升，悄然变得清晰而活跃，是时候，清算一下旧账，否则这念头不通达，如何继续修行之路。
尤其是当他于游历途中，陆续听到关于厉未涯早年重伤，实力大损，宗门扩张停滞的传闻后，那点“小心思”便越发具体起来。一个实力可能长期不在巅峰，道基有损，进阶无望的金丹初期修士......其威胁程度，在李垂云心中的评估，已然大幅降低。更不要说，说不定还能从对方身上得到点什么。
因此，当他在醉仙居中，“无意”间听到那几名修士高谈阔论，提及“厉老祖伤愈复出，更上层楼”的消息时，心中微动，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协调与刻意。这才有了随后跟踪、拦截，以及一番问讯之举。
搜魂那两名惊慌逃窜的炼气修士，再结合络腮胡汉子在巨大压力下心理防线崩溃后的吐露，零碎的信息拼图逐渐完整。
将这些信息与过往所知相互印证，李垂云心中渐渐明晰。
厉未涯早年外出重伤，道基受损之事，应当属实。此事流传已久，细节虽有出入，但核心脉络一致，且能完美解释流云宗百余年来由激进扩张转为保守固守的转变。
一位实力受损，需常年闭关压制伤势的金丹老祖，确实是失去了进取的可能，但也正如络腮胡汉子所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厉未涯还活着，金丹真人的名头至少还保留了部分的威慑力，就足以让周边那些最多只有筑基修士坐镇的小势力投鼠忌器，不敢轻易造次，维持住流云宗一国霸主的表面格局还是不成问题的。
至于那络腮胡汉子，在交代完所知的一切后，李垂云信守承诺，并未取其性命。只是以精纯灵力封禁其周身大穴与丹田，使其陷入类似“龟息”的沉眠状态，将其安置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之中。
封禁约莫三个月后会自行消散，届时他自会醒来。这三个月，担惊受怕在所难免，但比起魂飞魄散或是变成白痴，已是天大的仁慈。李垂云并非嗜杀之人，但该有的惩戒与防止消息过早泄露的手段，亦不可少，那人还算是识相，并没有在回答之中夹带什么私活，也算是让自己满意了。
关键的判断点在于，如今甚嚣尘上、由流云宗弟子暗中推动散布的“厉老祖伤愈复出，即将突破”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李垂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烟幕！
理由很清晰，厉未涯重伤的道基，绝无可能因那颗“九转还金丹”而痊愈，更遑论借此突破。那丹药，一颗是进阶灵药不假，但另一颗，却是莫老亲手炼制出来的可致命的奇毒！莫老此人，心性狠辣，行事诡谲，绝非良善，但其炼丹造诣之精湛，李垂云是亲身领教过的。他既然断定那是能威胁修士性命的毒丹，且特意强调过，其效力就绝非等闲。厉未涯服下那一枚九逆幽冥丹，就算不死，最可能的结果至少也是伤上加伤，毒性侵体，能保住性命，压制住毒性不立刻发作恐怕已是侥幸，哪里还敢奢望“伤势尽复”，甚至“更上一层楼”？
那么，在极短时间内，厉未涯另获能化解剧毒，修复道基的逆天机缘？这种可能性不是完全没有，但微乎其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至于“以毒攻毒、意外突破”这种戏剧性的桥段，李垂云想了想，也觉得荒诞。莫老的毒，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攻”掉，还能反助修为的？那老怪物的手段，怕是厉未涯死得既痛苦又“合理”。
至于说，两枚九转还金丹都是真的，那枚毒药被莫老给吃了，这情况也不是不可能，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探查，李垂云觉得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但具体情况到底为何，还需要他进一步的探查、确认，方能下最后的决定。
基本排除了厉未涯真正好转的可能性，流云宗或者干脆就是厉未涯本人如此大费周章，暗中派遣弟子四处散播假消息的动机，便只剩下两种合理的推测。
第一种可能，厉未涯已陷入极度不利的境地，甚至可能濒临死亡。
服下毒丹后，伤情与毒情交织爆发，导致这位金丹老祖实力暴跌，可能已无力正常露面，甚至已悄悄陨落。流云宗高层知晓内情，为防宗门最大支柱倒塌的消息泄露，引来周边虎视眈眈的势力群起攻之、瓜分基业，不得不铤而走险，主动制造并散布“老祖伤愈，即将突破”的假消息，以期稳住人心，震慑外敌，为宗门争取调整、转移，或干脆寻找新靠山的时间。这种“空城计”在修仙界并不罕见，往往是一个势力衰败前夕的无奈挣扎。此种可能性，李垂云认为至少有五成，甚至可能还要更多一些。
第二种可能，这是一个针对他李垂云的陷阱，意在“钓鱼”。
厉未涯或许伤势未愈，但并未恶化到濒死地步，甚至可能对他的暗算有所察觉或防备，尽管李垂云认为以莫老的手段，厉未涯中招的可能性极大。他放出假消息，真实目标可能是想引诱可能知晓内情，或是与他有旧怨的人现身。而李垂云，无疑是潜在的目标之一。毕竟，那一枚“凝金丹”是经李垂云之手“夺”得，厉未涯若因此受害，迁怒于李垂云是顺理成章。
但仔细推敲，这种可能性似乎又偏低。首先，厉未涯如何能确定李垂云还活着，并且会回到这片地域？若李垂云未成金丹，大概率早已远遁他乡，隐姓埋名，怎会回来咬钩？
其次，李垂云成功结丹的消息，从他渡劫完成至今，时日尚短，且他行事低调，苍梧山之行也颇为隐秘，消息绝无可能如此快传到厉未涯耳中。厉未涯若不知他已结丹，设局钓一个筑基修士，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冒着消息被其他金丹修士注意到的风险吗？
再者，钓李垂云出来目的何在？报仇？为了一颗已经被服用的丹药？若真如此，这厉未涯的心胸未免太过狭隘记仇。当然，金丹真人的威严不容冒犯，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强的理由。但综合来看，此种可能性虽不能完全排除，但李垂云直觉上认为概率相对较小。
思来想去，反复权衡，李垂云觉得，第一种可能性，厉未涯情况恶化，流云宗在唱“空城计”，似乎更大，也更符合逻辑。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对自己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可能虚弱不堪，甚至已经陨落的金丹对手。
一个外强中干，内部可能已惶惶不安的中等宗门。
一片失去了最强武力震慑，正被虚假消息勉强维持着平静的一国之地。
这其中，是否存在着......可供利用，甚至攫取巨大利益的机会？
遁光穿行于云层山峦之间，速度不急不缓。李垂云负手立于遁光之中，眸中光芒闪动，若有所思。初成金丹时对前路的些许茫然，被眼前这突然出现，带着风险，却也蕴含着某种可能性的局面所取代。
旧怨，或许可清。
资源，或许可得。
甚至，关于五行功法与本命法宝的线索，未必不能从流云宗这传承久远的宗门库藏，或是那位厉老祖的遗泽中去探寻一二......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判断必须正确，并且，行动需要足够的谨慎与周密。金丹修士之间的争斗，即便一方可能状态不佳，也绝非儿戏，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对方还是进阶已久的金丹修士，怎么可能会没有一点保命的底牌呢。
他需要更多，更确切的情报。
需要亲自去流云宗的核心地带，靠近那云缈山脉，用自己的眼睛和神识，去观察，去感知，去验证那笼罩在山门之上的迷雾之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遁光方向微调，悄然加速。
李垂云的脸上，平静之下，一抹锐利如剑锋的光芒，在眼底深处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