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在手中一寸一寸地滑过，阿忘的身形在崖壁上一点一点地下降。雾气越来越浓，湿气越来越重，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他的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碎石从脚底滚落，坠入深渊，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张开嘴，吞掉了一切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下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时间在这片浓雾中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那双扣进石缝的手，那双蹬在岩壁上的脚，和那根在头顶晃荡的绳子。
绳子很长，是石头他爹采药用的那捆，少说也有上百丈。可此刻，它已经到了尽头。绳头在头顶晃荡，铁钩卡在岩缝里，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
阿忘停住了。他吊在绳端，脚下是翻涌的浓雾，看不清深浅。崖壁依旧湿滑，依旧陡峭，依旧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他低头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雾，阴冷的潮气，从下面涌上来，越来越强烈，让他头皮发麻。
那种感觉，从他一踏上这处悬崖便开始有了。越是往下，越是强烈。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唤着他，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更深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他心上，另一头垂在这深渊之中，正在一下一下地拽他。
他吊在那里，犹豫了。
绳子到头了，再往下，可就没有保护了。这崖壁不知还有多深，也许百丈，也许千丈，也许永远到不了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下去，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爬上来。
可他只是想了那么一会儿，很短的一会儿。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话，你下来，是为了什么？答案不需要说出口，他便已经知道。伸手，解开了系在腰间的绳结。
绳子从身上滑落，铁钩在岩缝里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松开手，整个人便紧贴在了崖壁上。没有绳索吊着，没有铁钩撑着，只有他的双手和双脚，和那湿滑的岩石和无边的深渊。
他稍微缓了缓，让自己适应这种没有保护的攀爬。没有心惊胆战，没有腿脚发软，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多少。他只是贴在崖壁上，像一只壁虎，似乎他天生就该待在这种地方。
他继续往下爬。
手指扣进石缝，指甲嵌进泥土，脚尖踩在微微凸起的岩石上，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动。没有绳索的拖累，他的动作反而更加灵活，更加自如。像一只在崖壁上行走的蜘蛛，无声无息，不疾不徐。
雾气越来越浓，沾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他的衣裳早就湿透，贴在身上，又湿又冷。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雾气凝成的水。
他爬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酸，久到他的手臂开始稍稍发抖，久到他肩膀上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可他没有停，也不能停。他知道，那下面，有他一直在找的东西。那些能帮他记起自己是谁的东西。
崖壁变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脚下的岩石不再粗糙，而是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湿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特意打磨过。他的脚尖踩上去，打滑；他的脚掌蹬上去，也打滑。他只能把更多的重量转移到手上，靠手指扣住石缝，靠手掌撑住凸起的岩石，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可石缝也越来越少了。那些可以借力的凸起，那些可以踩踏的凹陷，那些可以抓握的裂隙，都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崖壁变得越来越平整，越来越光滑，像一面巨大的，微微向内倾斜的石镜。
他找不到落脚点了。
脚在崖壁上蹬了几下，都滑开。
他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脚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整个人吊在那里，全靠两只手。手指扣进石缝里，指甲嵌进坚硬的岩石中，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的身体在微微晃动，随时可能坠落。
其实，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是没有退路。以他的臂力，以他的身手，硬生生将自己拉回悬崖之上，应该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他的手指还有力气，他的手臂还能撑住，他的身体还远远没有到极限。他可以将自己拉上去，退回到安全的地方，退回到那根绳子还在的地方，退回到那个他还可以犹豫、还可以选择的地方。
可他没有动。
他吊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浓雾，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看着不知道藏着什么的深渊。那种被呼唤的感觉，到了这里，已经强烈到无法忽视。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从心脏深处往外涌的潮，从脑子最深处往外翻的疼。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离他很近。很近。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累。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往上爬。他只是吊在那里，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答案，也许是等一个理由，也许只是等那根无形的线再拽他一下。
那根线，拽了。
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正的，清晰的，像是浓雾彻底散尽了的画面。他从高处坠落，风在耳边呼啸，云从身侧掠过，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他没有害怕，没有尖叫，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他只是张着双臂，像是在飞。
画面一闪即逝，可他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他下来，不是为了找什么东西。他下来，是为了知道自己是谁。而知道自己是谁的唯一办法，就是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他坠落过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这深渊里的所有雾气都吸进肺里。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脚一蹬，手一松。他整个人脱离崖壁，坠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比他任何时候听到的风都要急，都要猛。
雾气从他身侧掠过，像无数白色的丝带，在黑暗中翻飞。
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吹得竖起来，他的脸被风吹得变了形。可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片浓雾，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没有害怕，没有后悔，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他只是坠落，一直坠落，像一颗流星，像一片落叶，像他本来就该这样。
黑暗吞没了他。
雾气吞没了他。
那深渊，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