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水花四溅。
阿忘重重地砸进了水中。冲击力巨大,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拍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可他却顾不得这些,因为那水,冷得不正常。不是凉,不是冰,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要将整个人的灵魂都冻住的冷。
他整个人一个激灵,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每一寸皮肤都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寒潭。这深渊之下,竟然是一处寒潭。
他不知道这潭水到底有多冷,只知道自己的身躯瞬间就开始发僵。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胳膊,一点一点地失去知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面往里面冻,又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他的肌肉里。他想动,可身体已经不听从他的使唤。他挣扎了几下,手臂划拉了几下水,可那僵硬蔓延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的反应,便已经无法动弹。
他开始往下沉。
黑暗吞没了他。头顶的光,如果那算光的话,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消失。四周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
他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在黑暗里,在冰冷中,一点一点地沉向不知有多深的潭底。
越往下沉,温度越低。那不是渐变的冷,是阶梯式的,每下沉一丈,便冷一分,再沉一丈,便又冷一分。他的牙齿在打颤,可他听不到声音,因为他的耳朵也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像一根被冻在冰层里的木头,直直地往下坠。只有意识还是清醒的,清清楚楚地感受着那冰冷,还有窒息。
他一直在屏着呼吸。从落水的那一刻起,他便本能地憋住了气。肺里的空气是他最后的依托,是他在黑暗中唯一还能感觉到的东西。可那依托也在一点一点地耗尽。胸腔开始发闷,喉咙开始发紧,那股想要呼吸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如果那僵硬的身躯还能颤抖的话。
终于,他憋不住了。
鼻息一松,肺里残存的空气便从口鼻中涌了出去,化作一串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冒,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紧接着,冰冷的潭水便倒灌进来。不是一口一口地呛,是猛地涌进来,像是堵在堤坝后面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缺口。
他感觉到那水灌进他的嘴里,灌进他的喉咙,灌进他的气管,灌进他的肺。那感觉不是疼,是胀,是冷,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膨胀,要将他从里面撑破。
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咳,可咳不出来。他想叫,可叫不出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开始发黑,黑暗变得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要将他碾碎。
他想,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渊,在这个冰冷刺骨的寒潭,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到水底,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石头还等着他回去,小禾还等着他回去。他说过,等下就回来。可他回不去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一道光,在他脑中亮了起来。
不,不是光。是一个画面。
一个少年的身影,在黑暗中蜷缩着。
少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破旧棉袄,瘦削,单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盘膝坐在一处帐篷后面的阴影中,借着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光,小心翼翼地翻着一本书卷。
那书卷很旧,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可少年看得很认真,一行一行地看,他的手指在书卷上轻轻划过,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着什么。
那个场景,与此时此刻何其相似。
同样的黑暗,同样的寒冷,同样的孤独。那个少年也是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偷偷地修炼,偷偷地变强,偷偷地与天争命。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那本书卷……叫什么来着?
阿忘的脑中轰然炸开。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厚重的乌云,像是一把利刃割断了缠绕已久的绳索,像是一双手猛地推开了那扇紧闭了太久的门。
无数画面同时涌了上来,挤在一起,撞在一起,嗡嗡嗡地响成一片。可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疼。他只是看着那些画面,看着它们从模糊变得清晰,从碎片变得完整,从遥远变得触手可及。
他想起来了。
那本书卷,叫《五行诀》。那个少年,叫李垂云。
他是李垂云。
是那个在沙漠的夜里捡到书卷偷偷入道的少年戍卒,是那个寒霄宗外门苦苦挣扎的记名弟子,是那个在空间通道中九死一生的筑基修士,是那个在镜湖会上与同阶论道的金丹散修。
他修炼五行功法,精通符箓之术,养着一只叫墨辰的异兽,从顾怀安手中夺得了真正的传承,又在元婴分身的手中拼死逃脱。
他不是阿忘,不是那个在山村里住了几年,失了忆的年轻人。他是李垂云,是金丹修士,是那个本不该属于这里,高高在上的存在。
一丝温暖,从他丹田之中凭空生出。
那温暖很微弱,像是一颗火星子,在黑暗中跳了一下,几乎要熄灭。可它没有熄。它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便开始蔓延。从丹田到经脉,从经脉到四肢,从四肢到全身。
温暖所过之处,寒冷便如潮水般退去;温暖所过之处,僵硬便如冰雪般消融;温暖所过之处,窒息感便烟消云散。
他的手指能动了,他的手臂能动了,他的腿能动了,他的整个身体都恢复了知觉。
那温暖还在蔓延,越来越暖,越来越热,像是在他体内点燃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是五行金丹的灵力。在他沉睡的那些年,在他失忆的那些年,那枚金丹一直静静地躺在他的丹田里,黯淡无光,却从未消散。此刻,它终于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光芒万丈,只是微微的一丝亮,像是黑暗中的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可它亮着。那就够了。
李垂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迷茫,不再混沌,不再空空洞洞。
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不是火把的光,不是星辰的光,而是他自己的光。
属于金丹修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