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底下，黑暗无比。
一种绝对、纯粹的黑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头顶的光早已看不见，四周只有无边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可在金丹修士的眼中，这黑暗却并无太大影响。
李垂云只是眼神一扫，那漆黑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潭底的景象清清楚楚地映入他的眼帘。
厚厚的，灰黑色的淤泥，覆盖着整个潭底。散发着一种腐朽中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淤泥之中，散落着几件东西。
一枚戒指，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静静地躺在淤泥里，只露出一小半。一条腰带，材质似丝非丝，似革非革，上面绣着古朴的纹路，半截埋在泥中，半截露在外面。一个储物袋，灰扑扑的，不起眼，鼓鼓囊囊的，像是还装着不少东西。
还有两个灵兽袋，并排躺在淤泥里，其中一只上面贴满了禁制符箓，层层叠叠的，那些符箓的颜色已经发暗，有些边缘已经翘起，可大体上还保持着完整。
这些东西，他自然全部认得，可是他的全部身家所在。
它们都还在。石头他爹没有骗他，他确实是将这些东西从自己身上取了下来，丢下了这深渊。眼前这些东西，一样不少，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潭底淤泥里。
李垂云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释放神识，想将这几件东西全部召回。这是他最习惯的方式，神识一动，东西便自动飞来，省时省力，不费什么手脚。可神识刚一动，他便愣住了。
紫府之中，空空荡荡。不是完全没有神识，而是所剩无几。
那点可怜的神识，像一盏只剩最后一滴油的灯，明明灭灭的，随时可能熄灭。他试了几次，神识都只能在紫府中打转，根本出不了识海。那感觉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伸手去抓岸边的绳子，手伸出去了，却只差那么一点点，怎么也够不着。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看来上次那一战彻底耗尽了自己的神识，甚至有可能都伤了根基，如今自然修养之下只恢复了这么一丝丝，连释放离体都做不到。
他皱了皱眉，又换了个法子。伸手，运转体内灵力，打算用灵力将那些东西给运回来。
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光晕向前延伸了一尺，两尺，三尺——然后便散了，像是一阵风吹过，将那点微弱的光芒吹得七零八落。
他的心又凉了半截。体内的灵力，也是所剩无几。
五行金丹虽然已经重新启动，可它旋转得极慢，好半天才能生出那么一丝灵力。那点灵力，勉强能够做到离体，可要离体之后再去运物，就是差了那么点意思了。那些东西散落在四周，有的在丈许外，有的在两三丈外，最近的也在几尺开外。以他现在的灵力，根本够不着。
好家伙。李垂云心中苦笑。自己堂堂一个金丹修士，居然连这点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说出去怕不是要笑掉大牙。他想起当年在寒霄宗时，那些筑基期的师兄师姐们，甚至是炼气期的修士们隔空取物都是信手拈来，何曾有过这般窘迫？可如今自己一个金丹修士，反而要像凡人一样，伸手去捡东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苦笑归苦笑，东西总得捡回来。他叹了口气，不再做那些无用功，干脆游了过去，手动一点一点地捡。
游动的时候，他感觉到潭水的阻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水不仅仅是冷，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黏稠感，像是里面溶解了什么东西。每游一步，都要花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好在他现在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虽然灵力不济，可肉身的力气还在。
他先是游到那枚储物戒旁边，弯腰从淤泥里抠出来。戒指陷在泥里，抠的时候带起一团浑浊的泥浆，他不得不用手指捏着在衣裳上蹭了蹭，将表面的泥蹭掉，才套回手指上。
然后是那条腰带，他捞起来，抖掉上面的泥，淤泥从腰带上簌簌地往下掉，在水里散开一团团黑色的云雾。他将腰带系回腰间，扣好。再然后是那只储物袋，他拎起来，拍了拍，塞进怀里。
最后是那两只灵兽袋，他一手一只，攥在手里。
好在他的金丹虽然旋转缓慢，生出的那点灵力微乎其微，可支撑他在寒潭底下活动，倒也足够了。游动、弯腰、捡拾这些动作，靠的是肉身的力气，跟灵力无关。他的肉身虽然也受了伤，可这些年的修养不至于一点恢复都没有，倒也没有彻底荒废。
李垂云将两只灵兽袋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装墨辰的那只灵兽袋，没什么问题。他将灵兽袋贴在耳朵边，屏息凝神，仔细听了一会儿。能隐隐约约地感应到墨辰的气息，气息很弱，却很平稳，像是在沉睡中均匀地呼吸，没有什么大碍。墨辰还在，还在里面，还在等他。
可另一只灵兽袋，却出了问题。
那只装黑猫的灵兽袋上，原本贴满了禁制符箓，层层叠叠的。可此刻，那些符箓全部断裂了。不是脱落，不是风化，而是断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的。裂口参差不齐，有的裂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余韵，像是刚刚断裂不久。
他翻过灵兽袋，看到背面也有几道裂痕，那些裂痕贯穿了整张符箓，从这一头裂到那一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他又仔细看了看，发现袋口处也有破损，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穿的。
李垂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其实，这也不算太意外。那只黑猫，本就魔性难驯。这些年来，他每隔数年就得将灵兽袋上的禁制符箓全部换新一遍，否则就压制不住这东西。每次换符箓的时候，那黑猫都会在袋中挣扎，发出低沉的嘶吼，撞击袋壁，撞得灵兽袋在地上乱滚。
有一次，他甚至看到袋壁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吓得他赶紧加固了几层禁制。上次为了帮墨辰进阶，他特意喂了那黑猫阴气，让它生出魔气，再让墨辰吞噬。那法子虽然有效，可无形之中也增强了黑猫的实力。只是，那东西隐藏得实在是太好了，每次他检查灵兽袋的时候，它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彻底被镇压住了。而且当时在他眼中，它那点实力的增加，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便没有在意。
可如今，他不在意的这点东西，终于在他“疏忽”之下溜走了。
李垂云攥着那只空荡荡的灵兽袋，沉默了很久。
那黑猫是靠吞噬怨念来增强魔气和实力的，没了禁制压制，它必然会去害人。它越是害人，就越强；越强，就越是害人。这是一个死循环，若不及时将它拿下，后果不堪设想。它会找上什么人？会害死多少人？会不会已经害了人？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心头一紧。他得尽快找到它，将它重新封印，或者干脆……只是，现在的他恐怕还没这个实力。
他将灵兽袋也收入怀中，脚下一蹬，整个人便从寒潭底部浮了上去。
水面破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这些年没吸够的都补回来。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望向头顶。
头顶，是高高的，陡峭的崖壁，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是不知道还有多远的出口。不过现在么，他已经不再觉得有多难了。
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施展遁光，飞上悬崖。
可就在他灵力刚刚凝聚，整个人浮上水面，遁光即将成形的瞬间——
突然就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