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的第一声,声音尖锐、颤抖,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三分惊喜,七分不敢置信。
喊声在夜空中炸开,惊起了村口老槐树上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村口那条蜿蜒的山路上,确实有人影在晃动。
他们走得极慢,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火光照不到的远处是一片黑暗,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缀在后面。
人群沸腾了。女人们丢下手里的东西,朝着村口奔去;孩子们叫着“爹”,冲了出去;老人们拄着拐杖站起身,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哭声、笑声、喊声混成一片,在这深山的夜空下回荡,惊得远处的山鸟扑棱棱飞起。
可欢呼声,很快便弱了下去。
跑在最前面的人,最先看清了那些归来的身影。他们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回来的人,不是他们期待中的模样。
领头的是二叔。
他浑身是血。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添了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额一直划到下颌,皮肉翻卷着,还没有完全结痂,在火把的光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却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牙,额角的汗珠在火光中闪闪发亮。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他的儿子,那个几年前刚结婚的年轻人,此刻趴在他爹背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二叔身后,是三个年轻人。一个是赵家的老大,一个是王家的二小子,还有一个是村尾老李家的独苗。
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赵家老大拄着一根木棍,左腿从膝盖往下裹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洇出大片大片的暗红,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王家的二小子更惨,他的右眼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看不清是布条还是伤口,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老李家的独苗倒是看着伤得最轻,只是走路时一直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就只有这些了。
那些出发时意气风发的年轻小伙子们,那些挑着担子、背着行囊、有说有笑地消失在山路尽头的汉子们。如今回来的,就只有这几个。石头他爹呢?还有那些跟着一起出去的壮劳力们呢?还有那些换来的生活用品、婚礼用品呢?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些浑身是血、步履蹒跚的人,和那沉默、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
石头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张望。他的目光从二叔身上移到赵家老大身上,又从赵家老大身上移到王家二小子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找了很久,找了很久很久,可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爹,没有回来。
“爹?”少年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呜咽。没有人回答他。他身边的阿忘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像是怕他冲出去似的。
“爹!”石头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可依旧没有人回答。他挣开阿忘的手,朝着村口跑去,跑过二叔,跑过赵家老大,跑过王家二小子,一直跑到队伍的最后面。
他爹,真的没有回来。
少年站在黑暗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风很冷,夜很黑,天上的星星不知什么时候都躲进了云里。
小禾也站在那里。她手里还端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她看着二叔背上的那个人,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归人,嘴唇在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爹呢?她爹怎么没有回来?
阿忘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那碗药,放在一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些归来的伤者,看着那些扑上去哭喊的家人,看着那一片混乱的、悲伤的,不知所措的人群。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更深的,他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涌,像是隔着一层迷雾看到的那些模糊光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那些电闪雷鸣的画面,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它们忽然全都涌了上来,挤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使劲摇了摇头,将那混乱压下。
二叔终于走到了村口。他放下背上的儿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端来水,他接过去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衣领里,和着血,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二叔!二叔!”人们围上来,“出了什么事?其他人呢?石头他爹呢?”
二叔抬起头,看着那些焦急的、惊恐的,带着泪痕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那张被伤疤劈开的脸,在火把的光照下,显得苍老了十岁。
“二叔,你说句话啊!”赵家老大的媳妇扑过来,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袖子,声音都变了,“我家男人怎么了?他还能走路吗?他的腿还能好吗?”
二叔看着她,眼眶红了。这个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从没见过他流泪的硬汉,此刻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像是哽咽的声音,可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王家的二小子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有沙子卡在嗓子里,“我们……遇到兵匪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兵匪?”有人喃喃地重复。
“很多兵匪。”王家的二小子说,“他们人多,有刀,有弓,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会妖法的人。”
人群里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会妖法的人?那是什么?那是山里人从未见过,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的东西。
“石头他爹呢?”有人又问。
王家的二小子低着头,不说话了。
二叔忽然抬起头,朝着人群后面望去。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惊恐、流泪,不知所措的脸,落在了站在人群边缘的阿忘身上。
阿忘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出发时二十多人,回来的,只有五个。
那些没有回来的人呢?他们在哪里?还活着吗?还是已经……
没有人敢问。
二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围在身边的人才能听见,“我们在城里遇到了兵匪抢了我们所有的东西,还不算,还要抓我们充军。”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石头他爹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带着几个人断后。我们……我们没能等到他们回来。”
小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吹断了根的小草。
石头冲过来,抓着他二叔的衣领,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爹呢?我爹呢?!”
二叔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将那张被伤疤劈开的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无声地哭。
人群炸开了锅。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有人说要去找,有人说要去报仇,有人说要先安顿伤者。乱糟糟的,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阿忘站在那里,看着这混乱的一切。他的目光从二叔身上移到那些伤者身上,从伤者身上移到那些哭泣的女人和孩子身上,又从那些女人和孩子身上移到村口那条黑暗的山路上。
那条路,通向山外。通向那个他什么都不记得的世界。
他忽然觉得,那个世界,似乎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遥远。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那些模糊不清的画面,那些一直隔在他和过去之间的迷雾,此刻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从那道裂缝里,透进来的不是光。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