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的人正陷在一片悲伤与混乱之中。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女人们抱着受伤的汉子哭,孩子们拽着大人的衣角叫,老人们蹲着抽着烟袋,一句话也不说。
二叔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哭还是在喘气。赵家老大躺在地上,他媳妇跪在旁边,一边给他重新裹伤,一边抹眼泪。王家的二小子靠着一棵树,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天,也不知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村外那条蜿蜒崎岖的山道上,忽然人影绰绰。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是好些个。那些影子在黑暗中晃动,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看到一团团黑影在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正朝着村口走来。
“有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踮着脚尖朝那边望;有人放下手里的药布,往后退了几步;有人眼里忽然亮起了光,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回来了?是不是石头他爹?是不是那些断后的人?
几个心急的汉子已经朝着那黑暗迎了上去。他们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喊。
“是二狗子吗?”
“是大壮吗?”
“石头他爹——是你们吗——”
石头也想去。他爹没回来,他一直惦记着,一直望着那条山路。此刻又有人来,他心里那点希望又冒了出来,腿已经迈出去了,身子往前倾着,就要冲出去。
一只手死死地拉住了他。是阿忘。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胳膊,石头挣了一下,没挣动,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动。他急了,回头瞪着眼,“忘哥!你——”
阿忘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村外那片黑暗,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他朝二叔望去,二叔也正望着他,两人对视一眼,二叔的眼神里有些疑惑,也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声音很密,很急,像是无数只鸟同时扑扇翅膀,又像是暴雨打在瓦片上。迎上去的那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射翻在地。箭矢入肉的闷响、惨叫声、惊呼声同时响起,那几个人像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去,在地上翻滚哀嚎。
“箭!有箭!”有人尖叫。
“快躲!快找地方躲!”
人群炸开了锅。女人们尖叫着往屋里跑,孩子们哭着四处乱窜,老人们被撞得东倒西歪。那些受伤的汉子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摔倒在地,只能拖着伤腿往墙根爬。
阿忘在箭雨射来的一瞬间便动了。他一手拉住石头,另一手拽住小禾,三步并作两步,将两人塞进旁边一座屋子的墙角里。
墙角正好是箭矢的死角,几支箭“笃笃笃”钉在头顶的屋檐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却没有一支射到他们身上。
石头被按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溜圆。小禾缩在墙角,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可她没有叫,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白了。
阿忘松开手,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不远处那几个人还在地上哀嚎。有一个离他不过几丈远,背上中了两箭,趴在地上,手朝前伸着,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求救。
他脑中忽然一阵剧烈的胀痛。
不是疼,是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要撑破他的头骨。
疼痛来得又急又猛,眼前一花,竟有无数画面同时涌了上来,电闪雷鸣,火光冲天,有人从高处坠落,有箭矢如雨,有惨叫,有鲜血,有一双暗银色的眼睛……那些画面交叠在一起,挤在一起,撞在一起,嗡嗡嗡地响成一片,竟让他一时之间呆在了原地。
“忘哥!忘哥!”石头在摇他。小禾也在摇他。两张脸在面前晃,焦急的,害怕的,带着哭腔。他使劲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那些混乱的画面终于褪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那两人往墙角又推了推,“别出来。”
话音未落,一声暴喝从村口传来。是二叔。他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柄残刀,刀身缺了一大块,刀刃上全是豁口,可他举着那刀,像举着一面旗,朝着黑暗冲了进去。他的左臂还吊着,只能右手一手持刀,那刀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劈、砍、扫、挑,一招一式都是不要命的打法。黑暗里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还有人的惨叫和怒骂。
阿忘不再犹豫,拉着石头和小禾就往后跑。他跑得不快不慢,一边跑一边往后看。那些黑暗中的箭矢追着他们射来,一支接一支,又急又密。他头也不回,手一伸,便将一支箭捞在手里,往地上一扔。又一伸,又捞住一支。再一伸,再捞住一支。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过千百遍,更像是身体自己记得该怎么做。
“往这边!”他拽着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口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吓得浑身筛糠,站都站不起来。阿忘一把拽着女人胳膊把她拖到墙根,“蹲着别动!”女人哆嗦着点头,抱着孩子缩成一团。
又跑了几步,看见赵家老大的媳妇正拖着赵家老大往屋里拽。赵家老大腿上的伤本来就没好,这一折腾伤口又裂开了,血哗哗地流,他媳妇瘦得像根柴火棍,哪里拽得动他。阿忘松开石头和小禾,几步赶过去,将赵家老大往肩上一扛,另一手拎着他媳妇的胳膊,大步流星地往前冲。箭矢从耳边嗖嗖地过,他也不躲,只是加快了脚步。
一路上,他看见倒在地上的人,能救的便拎起来,交给旁边的人扶着走;不能救的,他只看一眼,便不再看。有一个后生胸口中了一箭,人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阿忘从他身边跑过,脚步顿了一顿,又继续往前。
终于到了石头家。阿忘将赵家老大放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路上、墙根下,到处是跑散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在黑暗中乱窜。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他也顾不上了。
他一头扎进屋里,伸手将墙上挂着的那张弓取下来。那是二叔送他的,说是山里最好的一张弓,用老榆木做的弓臂,牛筋做的弦,平日里他舍不得用,只在打猎时才拿出来。他将弓挎在肩上,又从箭壶里抓了一把箭,别在腰间。
一只手拉住了他。小禾站在他身后,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都白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那目光里有害怕,有担心,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阿忘将她的手轻轻掰开,“没事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之事,“石头”,他叫了一声。
石头从门后探出头来,脸上又是泥又是泪,脏兮兮的。
“照顾好这里的人,靠你了。”阿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大声道,“交给我!”少年的声音还在发颤,可那语气,却像是忽然长大了几岁。
阿忘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石头连忙招呼人一起来堵住门,他自己则拿着家里的一杆鱼叉,站在门后,站得直直的,随时准备给进来的人一叉子。
阿忘一出门便加快了脚步,几步助跑,纵身一跃,便上了屋顶。动作轻得像猫,瓦片都没踩响一块。他在屋顶上奔跑,从这家屋顶跳到那家屋顶,弓已拉开,箭已搭上。
站得高,看得远。那些闯进村来的人,在黑暗中现了形。他们穿着杂色的衣裳,手里拿着刀和弓,有的在追人,有的在踹门,有的在往屋子里扔火把。阿忘拉开弓,瞄准,松手。一支箭飞出去,射翻一个正举刀砍门的。再拉弓,再瞄准,再松手,又射翻一个正往草垛上点火的。他像一架不知疲倦的射箭机器,一箭接一箭,又快又准,每一箭都有人倒下。
底下有人发现了屋顶上的他,叫喊着朝这边射箭。几支箭飞上来,他侧身避开,顺手捞住一支,搭在弦上便射了回去。那人应声倒地。又有人冲上来,想从后面包抄,他头也不回,反手一箭,便将他钉在墙上。
他的箭壶渐渐空了,村子里的闯入者也渐渐少了。那些还活着的,见势不妙,开始往村外跑。追了几步,又射了两箭,便不再追了。他站在最高的那座屋顶上,望着那些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这才缓缓放下弓。
确认了闯进村里的人已经被他尽数射杀,他才一个纵身跃下房屋,朝着村口之处而去。
村口那边,厮杀声正酣。
阿忘从屋顶上跳下来,踩着满地的碎瓦和箭矢,朝着村口走去。一路上到处是打斗过的痕迹,被踹开的门,被砸烂的窗,倒在地上的火把还在烧,将周围的泥土烤得发白。有几个村民蹲在墙角,见他来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只是摆摆手,让他们先去安顿伤者。
快到村口时,他放慢了脚步。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烧焦的味道,还有些别的什么,说不清。
他绕过一堆被踢翻的箩筐,跨过一扇被劈成两半的门板,跃上一座房顶,终于看到了村口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