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忘站在高处，目光越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越过跳动的火光和弥漫的烟尘，落在更远的地方。
村外那条崎岖的山路上，黑压压的全是人。不是十个二十个，是几百个。他们举着火把，持着刀弓，将进村的唯一通道堵得严严实实。火光连成一片，照得半边天都红了，像是有晚霞落在那里。
可他们进不来。
因为有六个人。
村里的七位长辈，除了没有回来的石头他爹，剩下的六人，此刻正挡在那条山路上。一字排开，将狭窄的关口守得铁桶一般。
二叔伤得最重，左臂吊着，浑身是血，可他的刀依旧举着，刀尖指着前方，纹丝不动。另外五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拿着长枪的，有握着短剑的，有提着铁棍的，还有一个空着手，只握着一双拳头。他们的年岁都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可他们站在那里，像六堵墙。
几百个人，竟然真的被这六堵墙挡在了村外，不得进来一步。
那些闯进村里的人，是趁着他们还没赶到路口时偷摸进来的，还有些是从旁边的陡坡绕进来的。
可进来的那些人，能站着出去的已经没了。而村外那几百人，被这六个人挡着，也是无法前进一步。
他们试过冲锋。几十个人举着刀喊着冲上来，被那握铁棍的汉子一扫，扫倒一片。铁棍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抡、砸、扫、挑，每一棍下去都有人倒地，每一棍下去都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棍子还没挨着，便被那股风压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人身上，滚成一团。剩下的便不敢再冲了，只是远远地围着，举着刀，不敢上前。
他们试过盾墙。十几面盾牌拼在一起，像一面铁壁，缓缓向前推进。盾牌后面藏着刀手，等着靠近了再杀出来。那握长枪的汉子不慌不忙，枪尖一点，便从盾牌的缝隙里钻进去，缩回来时枪尖上便带了血。盾墙散了，举盾的人扔下盾牌就跑，跑得慢的又被刺倒几个。
他们试过箭雨。几十张弓同时拉开，箭矢如蝗虫般飞过来，遮天蔽日的，连火光都暗了一暗。那空手的汉子一步踏上前，双掌翻飞，竟将那箭矢一只一只地拨开，有的被他抓住，反手掷回去，掷得比弓射的还远还准。箭雨下了好几轮，一箭都没能射进去，倒是他们自己的人被掷回来的箭射倒了好几个。
他们试过绕路。派人从旁边的陡坡爬上去，想从侧面包抄。可那握短剑的汉子早就等在那里了。他的身形极快，像一阵风，在山石间跳跃腾挪，短剑寒光闪闪，每一闪便有人惨叫着滚下坡去。爬上去十几个，滚下来的也是十几个，一个都没能过去。
他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冲锋、盾墙、箭雨、包抄、偷袭、放火——全都没用。
那六个人像六尊门神，死死地守在那里，寸步不让。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他们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背、满脸的皱纹和汗水。他们已经很老了，老得该在家里含饴弄孙，老得该在墙根下晒太阳。可他们站在那里，比山还稳，比铁还硬。
阿忘，远远地看着，心中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些。那些人虽然多，虽然凶，虽然来势汹汹，可他们奈何不了那六个人。只要那六个人还在，村子就守得住。他正要转身回去看看伤者，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长衫，青灰色的，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下踏着布鞋。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刀疤，没有风霜，只有一种文人才有的清瘦和白皙。他看起来四十来岁，也可能五十来岁，不好说。他的手里没有拿刀，没有拿弓，什么都没有拿。他只是背着手，慢慢地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那六个人面前。
阿忘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看起来十分文弱，瘦削的肩膀，纤细的手腕，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仿佛手无缚鸡之力。可不知为何，阿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另一种更深、更本能的警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这个人，很危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弓，将箭搭在弦上，却没有拉开，只是暗暗地戒备着。
中年文士一出现，那些兵匪竟尽数停了手。举着刀的放下了刀，拉着弓的垂下了弓，连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望着他。他们的目光里有敬畏，有服从，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几百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中年文士走到六人面前，停住了。他看了看他们，目光从那一张张苍老的、疲惫的、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上扫过。
“诸位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在这满是血腥气和焦糊味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可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敌意，也没有半分嘲弄，只是平平常常的问候。
六个人没有说话。二叔的刀还举着，刀尖纹丝不动。握铁棍的汉子将棍子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碎石都跳了跳。那空着手的汉子依旧站在最前面，双掌垂在身侧，掌缘隐隐发红。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中年文士身上，沉沉的，冷冷的，像六把没有出鞘的刀。
中年文士也不恼，也不急，只是站在那里，背着手，静静地看着他们。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很远。
阿忘远远地看着，手指搭在箭弦上，没有松开。
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吹得那些尸体上的衣角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几百个人安静地站着，六个人也安静地站着。只有风，和那跳动的火光。
阿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中年文士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似乎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