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沉默了很久。他靠在石头上,浑身是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那中年文士,忽然开口了。
“师父,您就不能放过我们么?”
他的声音很是沙哑。
那一声“师父”叫出来,旁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握铁棍的汉子握紧了棍子,指节发白;持短剑的汉子将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的血珠缓缓滑落;空着手的汉子垂下了眼帘,掌缘的赤红渐渐褪去。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阿忘远远地看着,只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胀,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要撑破他的头骨。
师父?二叔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了,脸上刻满了皱纹,腰背都有些佝偻了,可那中年文士却还是中年模样,面白无须,身姿挺拔。他是二叔的师父?这怎么可能?那些混乱的画面又涌了上来,挤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使劲摇了摇头,将那些画面压下去,继续看着。
中年文士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慈爱,又像是怜悯,亦或者是别的什么。
“你们都是为师悉心教出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为师待你们,如亲生一般,何来‘放过’这种话?”
“亲生?”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冷冷的,硬邦邦的,像是石头砸在石头上。是持短剑的那汉子。
他站在那里,剑尖指着地面,剑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将他的脸劈成两半,看着有些狰狞,“我们确实是你教出来的,一身本事也都来自于你。可你把我们当人看了么?”
中年文士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汉子继续道,“当年我们跟着你,替你杀人,替你灭门,替你铲除异己。你说谁该杀,我们就去杀;你说哪家该灭,我们就去灭。我们从不问为什么,因为你说了,我们就信了。可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人里,有忠臣,有良将,有清官,有好汉。他们只是不肯听你的话,不肯做你的狗。我们替你把他们都杀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教我们本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们会用这些本事来问你这些话?”
中年文士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握铁棍的那汉子。他将铁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碎石都跳了跳,“师父,你说让我们享受荣华富贵,做人上人。可那种日子,我们过不了。每天夜里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人的脸。老人,女人,孩子——连婴孩都不放过。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他的声音粗粝,“我们躲进这山里,就是想把这些事忘了。忘了我们是谁,忘了我们做过什么。可你来了。你一来,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们以为躲进这深山,就能把从前的事一笔勾销了?”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苍老的、疲惫的,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上扫过,“你们这些年替我杀的人,替我灭的家,双手沾满的鲜血。那些事,不会因为你们躲起来就消失。当年大名鼎鼎的七绝血卫,威名可是传遍了天下的。”
“那是过去的事了”,持短剑的汉子冷冷地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师父,咱们当年恩断义绝,说好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你做你的第一权臣,我们做我们的山野之民。井水不犯河水。可你突然出现,抓了小七,杀了我们这么多家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中年文士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望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为师需要你们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我们这把年纪了”,持长枪的汉子接话道,他的枪尖上还挂着血珠,在火光下微微发亮,“武功大不如前,还能帮你这个天下第一权臣什么?”
中年文士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当今主上年纪轻轻便无道,为了揽权,驱逐为国家为王朝效力几十年的老臣,实在太过昏庸。为师打算起兵,打进国都,另立明君。”
“原来你是失势了”,持短剑的汉子冷笑一声,“可就算是如此,我们也都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了。”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为师找你们,不是要你们亲自上阵搏杀。”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为师要你们替为师训练杀手,替为师执掌暗卫。等为师功成之日,新君大赏天下,你们七人便能彻底洗去从前的身份。封侯拜爵,子孙后代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持短剑的汉子忽然笑了。笑声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起兵?打进国都?另立明君?”他指着外面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就凭你这些滥杀无辜,抢掠成性的匪兵?”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师父,我们都已经老了。您就算锦衣玉食,看起来比我们还年轻些,可年纪毕竟摆在那里。以您这些年的积累,没了权力就没了权力。离开那权力的漩涡,隐居江湖,过几天安生的晚年生活,不好么?”
中年文士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笑了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自然不全靠他们”,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当年为师就看出了你这人心思机敏,才传了你最需心智的剑术。不过呢——”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还是错了。为师依靠别人,但从来不全靠别人。为师从来只依靠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
“看好了。这才是为师的真正依仗。”
他摊开手掌。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是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手掌白净,修长,没有老茧,没有伤疤,不像是个练武之人的手。
就在他摊开手掌的那一瞬间,阿忘的心猛地缩紧了,似乎,有点不一样的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一颗火球凭空浮现。
不是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不是从怀里取出来的,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先是一个光点,很小,像一颗火星子,在掌心跳动。然后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眨眼间便长成拳头大小,明晃晃的,照得周围一切都失了颜色。火光照在中年文士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那眉眼依旧是温和的,平淡的,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后背一阵发凉。
火球在他掌中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阿忘远远地看着那颗火球,脑中那些混乱的画面忽然全部涌了上来。电闪雷鸣,火光冲天,有人从高处坠落,有箭矢如雨,还有火。漫天的火,烧红了半边天。他手里的弓握得更紧了,箭搭在弦上,弦已经拉开了几分。
那六个人也看着那颗火球。一脸的茫然,似乎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火球在中年文士掌中静静地燃烧着,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