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文士见几人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脸色微微一沉。
他手掌一翻,向前一推,那颗火球便从他掌心飞了出去。速度奇快,快得像一道光,拖着赤红的尾焰,直直撞在村口那块最大的巨石上。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那颗巨石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瓦解了,无声无息地碎成粉末。不是碎裂,是化为齑粉,细得像面粉,在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散,落在那几个人身上,落了他们满头满脸。
六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握铁棍的汉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持短剑的汉子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空着手的汉子掌缘又泛起赤红,随即又褪去。他们看着那堆粉末,看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虚空,沉默了。
有人忍不住出声,声音发颤,不知是惊是惧,“这……这是什么手段?”
中年文士收回手掌,负手而立。衣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青灰色的长衫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沾上。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笑意,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不过是他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你们觉得这手段如何?”他问,语气平淡,“天下习武之人,谁能挡得住这一击?”
没有人回答。那堆粉末还在飘,落在地上,落在石头上,落在他们脚边,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的,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中年文士看着他们,忽然又问,“你们觉得,为师这副模样,是因为锦衣玉食保养得好么?”
不待有人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这夜色,穿透了这山岭,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师当年得了异人传授道法,修行有成。年岁从那时起,便固定在了那一刻。万年无期,长生不死。”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那几个人,看着他们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背,“你们说,为师能就此沉寂了么?”
持短剑的汉子忽然瞪大了眼睛。他脸上的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他的眼睛里,却有一种比那道疤更骇人的东西。他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你是想造反?你想做皇帝?”
中年文士笑了笑。笑容很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那里,负着手,微微笑着。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惊。
沉默了片刻,中年文士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柔和得像是在哄孩子,“如果你们愿意帮为师,为师也可以将这延寿之术传给你们。”
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苍老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爱,“到时候富贵共享,一起与王朝千年万年。岂不快哉?”
六个人沉默了。
握铁棍的汉子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铁棍。那铁棍磨得锃亮,握柄处被他攥出了深深的印子。他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持长枪的汉子将枪尖戳在地上,双手叠在枪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那堆粉末出神。连一直冷着脸,持短剑的汉子,也没有说话。
阿忘远远地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悲哀。他见过这些人,见过他们劈柴、挑水、喂鸡、晒太阳。见过他们蹲在墙根下抽烟袋,眯着眼,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可现在他知道,他们手里都沾过血,杀过人,灭过门。那持短剑的汉子,那握铁棍的汉子,那空着手的汉子——他们都是。他们躲进这深山,就是想忘了那些事。可有些事,忘不掉。
持短剑的汉子忽然抬起头。他脸上的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可他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师父”,他的声音很冷,“一切都是你空口白话,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说的?”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叹息里有一种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宠溺。“为师就知道,你疑心最重。”他顿了顿,朝身后招了招手,“也罢,为师给你带来了。”
几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们拖着一人,拖到那六个人面前,扔在地上。
那人浑身是血。衣裳被撕烂了,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伤口。有刀伤,有鞭痕,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他的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张惨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他的眼睛紧紧闭着,不知是昏迷还是……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手腕处已经肿得发紫。
二叔认出了他。他扑过去,跪在那人身边,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若有若无的,像风中的残烛。他又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手指在发抖。
“小七!”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小七!”
那人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具只是还有体温,还有呼吸和心跳的尸体。二叔抬起头,瞪着那中年文士,眼眶通红,“你对他做了什么?!”
中年文士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为师口舌费尽,他却实在是冥顽不灵。”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人,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的冷漠,“不过呢,为了让你们相信,为师已经将延寿之法在他身上先行施展了。你们也看到效果了。”
他指着那人的脸。二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才发现,小七的面容变了。他记得小七,记得他那张风吹日晒、黝黑粗糙的脸,记得他额头上那道被树枝划伤的疤,记得他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可现在躺在地上的这个人,那张脸上的皱纹不见了,皮肤变得光滑,颜色也变得白皙,像是年轻了十岁、二十岁。要不是那道疤还在,他几乎认不出来。
“效果如何?”中年文士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是不是很是不错?”
二叔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地上,看着小七那张陌生的,年轻的脸,浑身发抖。他想起小七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跟在后面跑、摔倒了也不哭、拍拍土又追上来。想起他第一次打猎,射中一只野兔,高兴得满山跑。想起他成亲那天,喝了酒,红着脸,憨憨地笑。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中年文士看着他们,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他的表情渐渐变了,温和的,慈爱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东西像他方才那颗火球,足以烧尽了一切,什么都不剩。
“为师对你们,已经很是耐心了。”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可语气里,却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看在你们有几分能耐,又是为师亲手培养的份上。现在,该你们决定了。”
他顿了顿。
“是归顺为师,跟着为师一起打天下,荣华富贵,长生不死。”他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还是要做为师的对手。”
沉默。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呜呜地响。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那六个人在那里,像六棵老树,根扎在地里,可风太大了,吹得枝干都在晃。
过了很久,那持长枪的汉子摇了摇头。“师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气,“我们都这把年纪了,不想再折腾了。什么封侯拜相,什么荣华富贵,离我们太远了。”
中年文士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么?”他问。
持短剑的汉子上前一步。他的剑没有出鞘,只是握在手里,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他手里那把剑。目光迎着中年文士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决绝的,破釜沉舟的平静。
“是。”他一个字,斩钉截铁。
他身边的几个人也动了。握铁棍的汉子将铁棍横在身前,持长枪的汉子将枪尖抬起,空着手的汉子双掌缓缓抬起,掌缘又泛起了赤红。他们站在一起,肩并着肩,像是要去做一件早就知道该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
只有二叔还跪在地上,跪在小七身边。
中年文士笑了。笑容很温和,很慈爱,像是终于等到浪子回头的父亲。
一声惊呼,骤然从二叔口中响起。
声音尖锐、短促,“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