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人站在一起，肩并着肩，像一堵墙。
持剑的汉子站在最前面，剑已在手，剑尖指着地面，微微倾斜，这是他出手前的习惯。
握铁棍的汉子将铁棍横在身前，棍头上还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持长枪的汉子将枪尖抬起，枪尖在火光下闪着寒芒。空着手的汉子双掌缓缓抬起，掌缘泛起赤红，像烧红的铁。
他们要对那中年文士出手。
二叔跪在小七身边，忽然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看见了——持剑的汉子，剑已出鞘。
“小心！”
二叔一声惊呼，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小心？小心什么？中年文士明明还在面前，还没有动，还没有出手。难道他的速度会快到——
还没等那几个人反应过来，剑光已至。
持剑的汉子出剑如风。他的剑快得看不清，只见一道寒光在火光下一闪，像蛇信，像闪电。
寒光从握铁棍的汉子手腕上掠过，铁棍“当啷”落地，那汉子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寒光又一闪，从持长枪的汉子膝盖上掠过，那汉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长枪戳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没有倒下。寒光再一闪，从空着手的汉子肩头掠过，那汉子双掌的赤红瞬间褪去，整条手臂垂下来。还有一人干脆直接就被他伤了心脉，血流不止，眼看是再无一战之力。
一剑，几人倒地。
持剑的汉子收剑，身形一闪，已到了对面，在中年文士身边站定。他将剑收入鞘中，剑鞘磕在腰间的带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几个倒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愤怒的，不可置信的脸。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所有人都呆住了。连远远观望，一直执弓搭箭的阿忘，也愣了一瞬。他的手指搭在弦上，箭已经搭好了，弦也拉开了几分，可他没有松手。他看见那几个人倒下去，看见血溅在地上，看见那持剑的汉子收剑、转身、去到中年文士身边。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脑中那些混乱的画面又涌上来，挤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中年文士微笑着点了点头。笑容很温和，很慈爱，像是看着一个终于开窍的弟子，又像是看着一件打磨多年的器物终于成形。他伸出手，拍了拍持剑汉子的肩膀。
“你一向心思深沉，权衡之下，自然会做出最适合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上那几个人身上扫过，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其实吧，他们之中，也未必没有人跟你抱着同样的想法。只不过，被你抢了先。”
他看着持剑汉子的眼睛，“心智、手段，皆是上品，你才是为师需要的人。”
持剑汉子没有说话。他的剑已经入鞘，手还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那道疤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希望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他方才那把剑。
中年文士正色道，“那是自然。”
他看着持剑汉子的眼睛，一字一句，“以后为师的暗卫，就交给你来掌管，交给你来调教。和从前一样。”
持剑汉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中年文士这才转过身，看向地上那几个人。他们有的捂着伤口，有的撑着兵器，有的已经站不起来了。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渗进泥土里，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中年文士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被人背叛的滋味如何？”他问，语气平淡，“哦，不对，是被人抢了先的滋味如何？”
“呸！”握铁棍的汉子啐了一口，血沫子飞出去，溅在地上。他捂着手腕，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老子瞎了眼，跟你站在一起！”
持长枪的汉子单膝跪在地上，长枪戳在身前，撑着他没有倒下。他抬起头，看着那持剑汉子，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沉、冰冷的失望。
“我认识你几十年”，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刚刚背叛自己的人说话，“从没想过，你会是这样的人。”
持剑汉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空着手的汉子坐在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整条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撑着地，让自己坐得直一些。看着持剑汉子，忽然笑了。笑容很苦。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他问，“是今天？还是昨天？还是当年我们逃进这山里的时候？”
持剑汉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剑柄。
地上那几个人开始骂。骂他忘恩负义，骂他狼心狗肺，骂他畜生不如。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难听，连风都吹不散。持剑汉子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一动不动。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愧，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疤，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中年文士微笑着摆了摆手，“好了。”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骂声，“怪只怪你们不识时务，怪不得别人。既然你们执意要做为师的对手——”
他上前一步。
“那就怪不得为师了。”
他的手抬起来，掌心朝下，五指微张。一颗火球正在那里成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眨眼间便已有拳头大小。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那眉眼依旧是温和的、平淡的，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二叔猛地站起来。他的刀还在手里，那把卷了刃的，豁了口的刀。举着刀，扑上去，挡在那几个人前面。他的左臂还吊着，只有一手能用，可他举着那把刀。
“走！快走！”他嘶声喊道。
可他快，有人比他还快。
剑光又亮了。
持剑汉子出剑如风。他的剑从鞘中弹出，寒光一闪，直刺中年文士后心。这一剑又快又狠，时机也拿捏得极好。中年文士的注意力全在前面，火球已经成形，正要推出。这一剑，已经是避无可避。
可他却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反手一推，那颗火球便飞了出去。不是朝前面，是朝后面，朝持剑汉子的那柄剑。
火球撞上剑尖，没有爆炸，没有巨响。那柄剑，那柄他用了大半辈子的剑，那柄杀过无数人的剑，那柄方才还在他手中，寒光凛凛的剑，熔化了。
不是断裂，是熔化，像冰遇了火，像蜡遇了热。剑尖开始发红，变软，弯曲，一滴一滴的铁水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火花。熔化没有停止，从剑尖到剑身，从剑身到剑柄，一路烧过来，烧到他的手。
他的右臂在熔化。衣袖先烧起来，然后是皮肤，是肌肉，是骨头。没有血，血一出来就蒸发了，化作一团红雾。他的手臂在缩短，从手指开始，一节一节地消失，像蜡烛在燃烧。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消失，看着自己的手臂消失，看着那火焰一寸一寸地烧上来，没有叫，没有喊，只是瞪大了眼睛。
中年文士这才回过头，看着他，淡淡的。
“小子，你在为师面前耍这么点小心思，还是太嫩了点。”
持剑汉子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抖，额头上全是汗，可他没有叫。他看着自己消失的手臂，看着火焰还在往上烧，马上就要烧到肩膀了。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苦，苦得就像他这一辈子。
“我就知道。”他说。
然后火焰吞没了他。
他的声音从火焰里传出来，已经听不清，只有嗡嗡的回响。火焰烧得很快，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全身。他只站了一瞬，便倒了下去，倒在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上。火焰还在烧，烧得噼啪作响，将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最后什么都不剩。只有一团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没有人说话。
那几个人看着那团焦黑的痕迹，看着持剑汉子消失的地方，看着他站过的地方，躺过的地方，化成灰的地方。骂声停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然后骂声又起来了。比之前更响，更难听，更撕心裂肺。有人骂他畜生，有人骂他活该，有人骂他死得好，有人骂他死得太便宜了。可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变了调，带了哭腔，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他们不是为他哭，他们是为自己哭，为这几十年，为这深山，为这逃不掉的命。
中年文士的脸色沉了下来。温和、慈爱的笑容彻底消失，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冷的，硬的。
“既然你们一心寻死”，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为师就成全了你们。”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又看了一眼二叔，看了一眼小七，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瑟缩在墙角的女人和孩子，那些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的老人。他的目光扫过整座村子，扫过那些低矮的屋子，斑驳的土墙，堆在墙角的柴火和农具。
“你们放心，等会儿为师会灭了这村子，鸡犬不留。”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你们上路，也不会觉得孤单。”
他一掌拍出。那一掌又快又重，二叔来不及躲，刀横在胸前，被那一掌拍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墙上，又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挣扎着还想站起来，又摔倒，再站，再摔倒，最后趴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他的刀落在身边，刀刃上全是血，他自己的血。
中年文士收回手，又摊开手掌。一颗火球正在那里成形，比方才那颗更大，更亮，烧得更烈。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冰冷的决绝。
“你们都去死吧。”
他的手掌缓缓抬起。
“嗖！”
一道寒光，骤然划破黎明前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