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越过越久，转眼便是数年。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慢到仿佛那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阿忘”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小山村，村里人再也不会注意到他那些小小的怪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星星，不吃粮食只喝药汁，偶尔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发呆。这些在初来时让人觉得稀奇的事，如今早已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那棵老槐树长在村口，没人会去问它什么时候来的，又为什么长在那里。
二叔似乎有些老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上山打猎的事便全交给了“阿忘”。他每次进山都不会空手而归，野兔、山鸡、麂子，有时还有野猪。猎物背回来，各家各户分一些，剩下的便交给小禾处置。村里人的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许多，孩子们的碗里多了油水，老人们脸上多了笑意，连那些总在村口晒太阳的汉子，见了“阿忘”也要笑眯眯地招呼一声。
他还是村里最好的医生。跟着石头他爹采药的这几年，他竟无师自通地悟透了药理。什么草药治什么病，什么症状用什么方子，他看一眼便知道。村里有人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来找他。他也不推辞，看一看，连把脉都不用，开几味药，嘱咐几句，便又去做自己的事了。有几回，邻村的人也翻山越岭来找他看病，他照样治，治好了，人家千恩万谢地走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如此一来，村里人对他越发尊敬。别看他一副年轻模样，除了村里最初那七位长辈，就属他的威望最高了。可他这人却是淡淡的，没什么威势，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的，脸上总是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你说他平易近人吧，他又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你说他冷淡吧，谁家有事找他，他又从不推辞。
石头他爹有时候看着他，会叹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便只能摇摇头，把话咽回去。
这一年秋天，庄稼收进了仓，猎物也肥得流油，村里照例要办一场集会。说是集会，其实就是大伙儿聚在一起吃顿饭，喝点酒，说说一年的收成，聊聊东家长西家短。男人们围坐一圈，女人们在灶前忙活，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鸡飞狗跳，热闹得很。
酒过三巡，石头他爹忽然站了起来。
“趁着大伙儿都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院的喧闹，“我有件事要说。”
众人便安静下来，看着他。他看了“阿忘”一眼，又看了小禾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我想把阿忘招上门，做我女婿。”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阿忘在我们家住了这些年，是什么样的人，大伙儿都看在眼里。”石头他爹的声音不急不缓，“小禾也大了，该许人家了。他俩处得也好，我想着，不如就把这事定下来。”
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着酒碗若有所思。可还没等谁开口说句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炸了起来，“凭什么呀！”
众人循声望去，是村东头赵家的闺女。她站起来，脸红扑扑的，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气的，两只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凭什么就小禾？我们哪点比她差了？”
这话一出，像是开了闸，好几个姑娘跟着站起来。
“就是就是！”
“阿忘又不是你们家的人！”
“小禾能干的我们也能干！”
一时间莺莺燕燕，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山里女子，性子直爽，敢爱敢恨，想什么便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这些年“阿忘”打回来的猎物，各家各户都分过，谁家的饭碗里没添过几块肉？姑娘们心里那点念想，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是碍着“阿忘”住在石头家，不好开口罢了。如今石头他爹要把人定下来，她们哪里还坐得住。
“阿忘还给你家劈柴挑水呢！”
“你家小禾能跟着上山打猎吗？”
“就是就是！”
姑娘们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来劲。她们的长辈坐在一旁，也不拦着，有的还笑眯眯地看热闹。其实吧，私底下未必没有支持的意思。“阿忘”那不持久的毛病这些年早就不见了，如今是村里最好的猎手，又是最好的医生，谁家不想要这样的女婿？只是谁让石头他爹目光长远，一开始就把人留在了家里呢。
小禾坐在角落里，脸红得像她手里那块红布。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衣角都皱了。听到那些话，她咬着嘴唇，一张脸越来越红，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忽然，她猛地抬起头，“阿忘住在我家！”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众人一愣。小禾平日里话少，从不在人前高声，这一声倒是把大伙儿都镇住了。她自己也愣了，脸更红了，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便梗着脖子，瞪着那些姑娘，一副“你们能把我怎么样”的模样。
石头也跟着跳起来，他虽然还不大懂“女婿”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明白了，那些人想让忘哥去她们家，好吃的都先给她们家？那可不行！绝对不行！他护食似的挡在“阿忘”前面，嚷嚷道，“忘哥是我们家的！谁也别想抢！”
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姑娘们又好气又好笑，赵家闺女叉着腰，“你个小屁孩懂什么！”石头不服气，还要再嚷，被他爹一眼瞪了回去，缩着脖子躲到“阿忘”身后，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闹了好一阵，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阿忘”身上。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端着碗，脸上挂着那种淡淡的笑。仿佛这满院的喧嚣，姑娘们的争抢，还有石头他爹的提议，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像个局外人，看着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石头他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众人，叹了口气，“要不，问问阿忘自己的意思？”
姑娘们不说话了，都盯着他看。小禾也看着他，眼巴巴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石头站在他旁边，扯着他的袖子，仰着脸，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阿忘”还没开口，二叔把酒碗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
二叔是大家的二叔，这些年跟“阿忘”一起上山打猎，“阿忘”的本事就是他教的。他个子不高，却很壮实，往那儿一站。他扫了众人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说两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二叔在村里的威望，在那七位之中也是排前的，他说的话，没人敢不当回事。
“阿忘一直就住在石头他们家，这些年了，早就习惯了。”二叔不紧不慢地说，“继续住下去就是了。再说了，他这些年给村子里的帮助少么？哪家没吃过他打的猎物？哪家没找他看过病？他在哪里，不都是在帮着大伙儿的么？”
众人听了，都不由得点头。这话说得在理，阿忘住在哪里，确实都一样。
二叔说完，转向“阿忘”，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问了一句，“让你今后一直就住在石头家，你愿意么？”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连那几个姑娘都不说话了，屏着气，等着他开口。
“阿忘”坐在那里，端着碗，看着二叔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又看了看石头他爹期待的眼神，看了看小禾低垂的眉眼，看了看石头扯着他袖子不放的手。他想了想，住哪里不是一样呢？这些年在石头家，早已习惯了那低矮的屋子，粗布的被子，黑漆漆的药汁，灶台前的烟火气。小禾每日端来的药，石头整日里叽叽喳喳的声音，石头他爹沉默的背影。这些东西，早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山间的风，溪里的水，天上的星。
他点了点头，淡淡道，“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可落在这院子里，却像是石头落了地，稳稳当当的。
小禾的脸一下子更红了，红得要滴出血来。她低着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弯弯的，像是天边的月牙。石头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嗷”一嗓子蹦起来，满院子跑，“忘哥是我们家的了！忘哥是我们家的了！”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也不觉得疼，嘿嘿笑着，又跑去别处嚷嚷了。
姑娘们有的撅着嘴，有的红了眼，有的赌气似的扭过头去。可她们也知道，这事算是定下来了。二叔都说开了，还能怎样？
二叔又喝了一碗酒，抹了抹嘴，站起来，“为了给这对新人贺喜，我带着儿子进山去猎一对野雁，作贺礼！”
众人叫好，气氛便又活络起来。有人敬酒，有人道喜，有人拉着“阿忘”说些有的没的。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推辞，不应承，只是笑笑。
这事，便这么给定下来了。有人欢喜有人愁，可二叔临走时，不知是不是有了几分酒意，又多说了几句。
他站在院门口，回过头，看着那些撅着嘴的姑娘，笑着说，“外间的很多世家子弟，都是三妻四妾的。阿忘日后，也未必不可以。”
姑娘们眼睛一亮，互相看了看，又扭过头去，不说话了。那红扑扑的脸蛋上，心思却转了十八道弯。三妻四妾呢，那是不是说……
小禾正往灶房走，听见这话，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二叔一眼，又看了“阿忘”一眼，抿了抿嘴，快步进了灶房。
“阿忘”依旧坐在那里，端着碗，看着满院的灯火，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人，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从哪里来，记不起那些模糊的梦里到底藏着什么。可他知道，这里有座山，有个村子，有间低矮的屋子，有盏昏黄的油灯。有个姑娘会给他熬药，有个少年会叫他忘哥，有个沉默的男人会在深夜来看他一眼，替他掖好被角。
天上的星星亮着，山风静静地吹。
日子，便这么过下去了。
只是，会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