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继续过去，一晃，又是一年多。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慢到仿佛那日头永远挂在东边山头不肯挪窝；可回头一看，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过了一个春秋。
“阿忘”的身体在慢慢地恢复。
说慢慢，其实已经比常人快了许多。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那些让人看着都替他疼的伤痕，早在半年前便已全部愈合，甚至连疤痕都没留下一丝。左肩那个贯穿的洞，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新生的皮肤嫩得像初春的柳芽。
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吓人，苍白得像是终年不见阳光，一副精神萎靡不振的模样，走几步路便要歇一歇，说几句话便要喘一喘。可一旦动起来，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的身法极快。不是跑得快，是那种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阵风。
村里最高的树，他一个纵身便能跃上枝头，惊得满树的鸟雀四散飞走。孩子们的风筝挂在树梢上，哭着鼻子来找他，他笑笑，脚尖一点地，人便已在半空，轻飘飘地取下风筝，又轻飘飘地落下来，连脚下的草都不曾踩弯几根。孩子们便拍着手叫好，石头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扯着他的袖子不放，“忘哥忘哥！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教教我！”
他只是笑笑，说不上来。他就是能做到，好像天生就会，好像身体自己记得怎么做，只是脑子想不起来罢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隔着一片浓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可手伸过去，便知道那东西在那里。
村里有些“有心人”暗暗观察了他许久，最后很是笃定地得出结论：那不是轻功，也没有什么古怪的步法。就好似是天生的一般，就像是传说中那些天生神力、力能扛鼎的存在，虽然少见，却也不是绝对没有。
这话传到石头耳朵里，他更来劲了，逢人便说“我忘哥是天生的”，那得意劲儿，仿佛本事长在他自己身上似的。
他的力气也不小。
帮石头家劈柴，别人一斧头下去，木柴要裂不裂，还得补上几下。他接过斧头，轻轻一落，“咔嚓”一声，柴火齐整整地分成两半，断面光滑得像刨过。挑水也是，两大桶水，他一手一个，走得稳稳当当，比村里任何一个壮劳力都不差。只是这力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顶多半日，他便得坐下来歇着，脸色比之前更白，气也喘得急，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这倒是让不少对他有些“心思”的长辈们稍稍歇了心里的那点小算盘。有那好事的妇人，私下里拉着自家闺女的手，压低了声音提点，“这男人啊，不持久的可不能要。”闺女们脸红红的，也不知听没听懂，听懂了的又会不会照做，那就是后话了。
“阿忘”依旧不吃任何饭食。粮食做的粥饭，肉做的菜肴，他一口都吃不下。试过几次，胃里翻涌得厉害，像是身体在拒绝这些凡俗之物。他只喝药汁，黑漆漆的苦水，一碗灌下去，倒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石头家的草药存货本就不多，这一年来被他喝得七七八八，几乎见了底。好在山里别的没有，草药倒是不缺。那些不值钱的草根树皮，漫山遍野都是，只是需要有人去采罢了。石头他爹便隔三差五上山，背篓去时是空的，回来时便满满当当。
后来，“阿忘”也跟着一起进山。
这就不得不说他的另一个本事了，他学东西极快。
石头他爹教他认草药，哪一种是清热解毒的，哪一种是活血化瘀的，长在什么地方，什么季节采最好，如何采才不会伤根，如何晒才能存得久。他只消听一遍，便全记住了。
下次再上山，他走在前头，眼睛一扫，便能认出哪棵是药、哪棵是草，连石头他爹漏掉的，他都能找出来。石头他爹忍不住感叹，“你这样子，倒像是正经学过医的。”他只是笑笑，他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学没学过。
二叔也看上了他。二叔是石头的二叔，村里最好的猎手，方圆百里没有他不熟的路，没有他打不着的猎物。他见识过“阿忘”的身手之后，便动了心思，要把这年轻人领到猎道上。石头也想去，被他爹一把揪住后领，提溜回去了。小禾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阿忘”便跟着二叔进了山。二叔教他认兽迹，教他辨风向，教他下套子、设陷阱。他学得极快，快得让二叔都有些发愣。
头一回去，他跟在后面，看二叔怎么做。第二回去，他便能帮着搭把手。到了第三回，二叔便不用动手了，只需在旁边看着，指点几句。后来连指点都不用了，“阿忘”自己走在前面，走一走，停一停，看看地上的印子，闻闻风里的味道，便能知道哪里有猎物，该怎么走，该怎么设伏。
二叔忍不住跟人赞叹，“阿忘简直就是天生的猎手！我年轻那会儿，跟他比，差远了。”
说这话的时候，石头满脸的骄傲，仿佛被夸的是他。小禾站在一旁，眼中也多了几分奕奕的神采。她长开了不少，身形丰腴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像从前那样黄瘦黄瘦的。村里人说，这是年纪到了，女大十八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碗里的油水多了，才是真的。
“阿忘”打回来的猎物，让石头家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从前十天半月才能见一次荤腥，如今顿顿都有肉吃。石头吃得满嘴流油，小禾便抿着嘴笑，连石头他爹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舒展。
而“阿忘”自己，却对这一切都淡淡的。猎物打回来，交给小禾去收拾；人家夸他，他笑笑，不说什么；石头缠着他要学本事，他倒是认真教，可石头学不会，他也不急。他总是这样，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与这热闹的人间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旦闲下来，他便一个人坐在院外的石头上，盘着膝，仰着头，望着漫天的星河出神。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灯火，没有喧嚣，只有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从东边山头一直铺到西边山头。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了夜色的一部分，成了那山石，那老树，那亘古不变的风。
他的眼睛望着星空，可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像是那些星星都不曾映进去。
他觉得那些星星离他很近。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仿佛一纵身就能跃上去。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那些星星很远，远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远到他穷尽一生都触不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说不清楚，只是每次坐在这里，心里便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翻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想要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般怪异的举动，早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那些人在暗处不知议论了多少回，可最后得出的结论，依旧是，这人确实没有任何内力和功夫在身，但确实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只可惜，看起来已经二十多岁了，过了最佳的习武年纪，否则倒可以继承他们几人的衣钵。说完，便是一声长叹。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山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溪里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孩子们一个个窜高了个头，石头也从一个黑瘦的猴儿，长成了个壮实的少年。
村里人渐渐接受了“阿忘”的存在，不再对他有什么芥蒂，只是偶尔还会觉得，这个人，有些怪怪的。可这又有什么呢？这山里的人，哪个不怪？哪个没有自己的故事？
现在的“阿忘”，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已经与村里人没什么两样了。他身体强健，力气很大，身轻如燕，是村里最好的猎手。他剑眉星目，身材挺拔，走在哪里都惹人注目。他喜欢一个人坐在夜空下看星星，那是他唯一的怪癖，也是他过往留给这世界的，唯一的一点痕迹。
石头有时候也会陪他坐一会儿，学着他的样子抬头望天。可少年的性子实在耐不住这个，那千万年不变的星子，有什么好看的？坐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抓耳挠腮，屁股底下像长了刺，最后“嗷”一嗓子蹦起来，跑去跟小伙伴们疯去了。
他走了，小禾却会来。
起初是送茶水，送完了便不走，挨着石头坐下，低着头，不说话。后来茶水也不送了，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小草。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天上的星星，看山间的萤火，看月亮从东边爬到西边。
再后来，她便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石头他爹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有时候石头想去凑热闹，被他一把揪住后领，提溜到别处去了。少年的抗议声远远传来，他也不理，只是背着手，慢慢走开。
时光，便在这平淡和温馨之中，慢慢地过着。
山还是那座山，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只是那石头上坐着的人，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
影子挨着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一直伸到那星河里去，伸到那谁也说不清的远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