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在深山之中过得既不快也不慢。
没有晨钟暮鼓，没有更漏沙漏，只有日头从东边山头爬到西边山头，又从西边沉下去，换月亮上来。一日复一日，不知不觉，半个月便过去了。
他已经可以下床了。
说是下床，其实不过是能从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起来，扶着墙站一会儿，再慢慢地走几步。
从床边走到门口，再走回来，便已经气喘吁吁，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不得不躺回去歇上好一阵。左肩的伤好了许多，洞口已经愈合，结了一层厚厚的痂，只是里面的骨头还隐隐作痛，使不上力气。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精神也萎靡得很，整日里昏昏沉沉的，有时候坐着坐着便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歪在床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平的。
男子对他的状况颇为不解。身上的伤好得那样快，那些焦黑的伤口、撕裂的皮肉，半个月便结痂愈合，换做常人，怕是要躺上两三个月。可这人却虚得不行，走几步路便要喘半天，喝几口药汁便要歇半天。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怪事。掉落山崖还能把人给摔虚了？还是说，这人原本就虚？
少年石头倒是对他好得很。少年心性，难得见个外人，新鲜得很，恨不得一天到晚黏在他身边，跟他说这说那。山里的兔子什么时候下崽，溪里的鱼哪一段最多，村东头那棵老树上的鸟窝被风吹掉了三次......什么都能说上半天。他躺在床上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应一声，少年便更来劲了。
“你总得有个名字吧？”石头托着腮，蹲在床边，“总不能一直‘喂’啊‘你’啊的叫。”
他想了想，确实。可叫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石头便替他想了。想了七八个，什么“大壮”“铁蛋”“狗剩”的，都被他自己否定了。最后他一拍大腿，“叫阿忘吧！你什么都忘了，叫阿忘正合适！”
他愣了一下，倒也觉得贴切。他确实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为什么会躺在这里。阿忘就阿忘吧。
正要应下，石头他爹从外面进来，听见了，照着石头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什么阿忘，没大没小的。”
石头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那叫忘哥总行了吧？”
他爹还要再说什么，他却点了点头，“忘哥，挺好。”
石头便嘿嘿笑起来，冲他挤眼睛。他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床上的人，到底没有再说。于是“忘哥”这个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日子久了，他从石头嘴里，慢慢拼凑出这个村子的一些模样。
这是一座藏在深山里的村子。有多深呢？石头说，他爹和叔伯们每次要出去，都得带上弓箭和刀，好几人结伴同行，走上半个月，才能到最近的集市。而他长这么大，一次都没有出去过。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又像是隔着大雾看灯笼，亮是亮，却隔着一层。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问。
忘哥想了想，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捞不着。只记得有些光怪陆离的画面，电闪雷鸣，人影绰绰，可那是真的，还是做梦，他分不清。他只能说，“大概……挺精彩的。”
石头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那亮亮的眼睛，又暗了一些。
他们应该是刚搬来不是太久，大概就是他爹和叔伯这一代，也可能是上一代。至于为什么搬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石头说不清，或者说从来没人告诉过他。反正他一生下来，就在这里了。这里就是他的天和地，山和水的尽头。
家里还有个女孩，是石头的姐姐，叫小禾。瘦瘦小小的，头发黄黄的，话很少，总是在干活。做饭，洗衣，喂鸡，缝补，手脚不停。她偶尔会偷偷地看忘哥一眼，以为没人发现，可那目光怯怯的，像受惊的小鹿，每次都恰好被他捕捉到。他也不说，只是装作没看见。
石头的爹，就是那个救他回来的男子，对忘哥不温不火的。谈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见他身子虚，便隔三差五上山采药，回来让小禾熬了端给他。药汁黑漆漆的，苦得发涩，忘哥每次都皱眉，却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清苦。饭食里没什么油水，粮食也是省着吃的，多了一个人，便更有些捉襟见肘了。好在这村子不大，邻里之间互相帮衬，知道他家多了个病人，时不时会送些吃的过来。尤其是石头的二叔，隔几天便送来些猎物，野兔、山鸡、有时还有鹿肉。于是饭桌上的油水便多了一些，石头吃得满嘴流油，小禾便抿着嘴笑。
忘哥却吃不下这些。
粮食做的饭食，他一口都吃不下。不是不想吃，是吃进去便觉得恶心，胃里翻涌，喉咙发紧，像是身体在拒绝这些东西。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试着强咽了几口，到底还是吐了出来。石头他爹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只是后来小禾端来的药汁，便比之前更浓了一些。
奇怪的是，他对那药汁倒是不反感。黑漆漆的苦水，一碗灌下去，不但不难受，反而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日子久了，他发现自己光靠喝药汁便能活，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吃肉。一开始石头一家还觉得稀奇，时间长了，便也见怪不怪。他们毕竟不是真正没有见识的山野之民，知道这世上有些人锦衣玉食，专吃些旁人不认得的东西。这点怪癖，倒也说得过去。
村子不大，统共也就十七八户人家，百来口人。多是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最小的也已经十来岁，满山遍野地疯跑，像一群没人管的野猴子。忘哥这个外人的到来，在他们中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那些半大的少年们，成群结队地来石头家“做客”，说是来看忘哥，眼睛却老往别处瞟。石头家的院子里便热闹起来，笑声、叫声、打闹声混成一片。石头乐不可支，跟这个勾肩搭背，跟那个称兄道弟，一副主人家的派头。
来的也不全是少年。
村里的少女们，不知是新鲜，还是这“忘哥”看起来细皮嫩肉的，隔三差五也来串门。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绣花样，眼睛却时不时往屋里瞟。
石头便更得意了，在她们跟前转来转去，显摆他新得的弹弓，显摆他会爬树，显摆他认得山里的每一种鸟。少女们便笑他，他也不恼，嘿嘿笑着，又去别处显摆。
忘哥躺在屋里，听着院子里的笑声，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在找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要回去的地方。
他只知道，此刻，他躺在这间低矮的屋子里，身上盖着粗布被子，耳朵里是少年的笑声和少女的叽喳，鼻子里是草药的苦香和柴火的烟气。
他想不起自己是谁。
想不起从哪里来。
想不起那些梦里的人影，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他知道，他暂时，是住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