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又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
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屋顶的缝隙里透进来几丝微弱的光,像是碎掉的星子落在泥地上。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久到它们从这一边移到那一边,才又沉沉地睡去。
再次睁开眼,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的。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一张脸便凑到了眼前,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一双眼睛,乌黑清澈,亮得像山间的溪水。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苍白、消瘦,他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谁。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直愣愣地盯着他。
空气凝固了片刻,那双眼睛的主人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天真无邪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炸开,“爹说你今天就该醒了,没想到还真是!”
是那个少年。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跳起来跑了出去,嘴里大喊着,“爹!他醒了!真的醒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有轻有重,沉稳有力,中气十足,不止一个人。
门帘掀开,进来好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是这些日子给他把脉的那个,他记得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后面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浓眉大眼,沉默寡言,进门便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沉沉的。还有一个稍年轻些的,看着面善,进来便冲他点了点头。
那个精瘦的中年人走到榻边,抬起他的手腕,将手指搭在脉搏上。微凉的指尖贴着皮肤,脉搏的跳动便在指腹之下清晰可辨。他闭着眼,神情专注,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半晌,中年人睁开眼,点了点头,“虽然依旧还很虚弱,不过总算是挺过来了,而且恢复得比我想的要好得多,也快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在榻上人脸上转了一圈,似乎不无羡慕地补充了一句,“年轻啊,就是好。”
旁边那个面善的汉子便笑了起来,“那是,你像人家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不也是摔个跟头爬起来就跑?”
中年人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又有一人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屋子里那几个便心领神会,陆续往外走。少年还想留下来,身子往床边蹭了蹭,被那魁梧汉子一把揪住后领,像提溜小猫似的拎了出去。少年两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嘴里嘟囔着“我就看看”,到底还是被拎走了。
门帘落下来,屋子里安静了。
留下来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方才把脉的中年人,另一个便是那不苟言笑的魁梧汉子。中年人搬了条凳坐在床边,神色温和,魁梧汉子依旧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沉沉的。
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左肩的伤还没有愈合,每次呼吸都牵动着那里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着。他只能躺着,听他们说话。
中年人先开口,语气随意,像是拉家常,“你昏了这些日子,一直没问你怎么称呼。不过看你这样子,怕是也答不上来。”
他想了想,确实答不上来。
中年人又问,“那你总该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吧?是哪个府哪个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认真地想。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努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可那些东西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模糊、遥远,根本抓不住一点。他只能摇头。
中年人和魁梧汉子对视了一眼。魁梧汉子微微点头,中年人便又问,“那你是怎么受的伤?从山上掉下来的?还是被人害了?”
他又想了想。脑子里依旧空空的,连一片碎屑都捞不着。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受的伤,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那些光怪陆离的梦,电闪雷鸣,人影绰绰,还有一双暗银色的眼睛。可那是梦,还是真的?他不知道。
他只能继续摇头。
魁梧汉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身上那些伤,不像是摔的。左肩那个洞,前后贯通,边缘焦黑,什么东西能烧出那样的伤口?”
他答不上来。
中年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算了算了,他才醒,能记得什么?慢慢来。”
魁梧汉子便不再追问,只是那沉甸甸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出了屋子,院子里果然围着一群人。
少年第一个冲上来,眼睛亮晶晶的,“爹,他怎么样了?他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吗?”
中年人摇了摇头。少年有些失望,又追问,“那他是不是就能留下来了?”
中年人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那魁梧汉子。
魁梧汉子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接过旁人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才缓缓道,“看情形,应该是个富家子弟,估计是被打劫了,从山上扔了下来。而且完全失去了记忆。”
有人问,“你能确定?不会是那里来的?”
魁梧汉子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以我的经验,对方只要是撒谎,我一定能看出蛛丝马迹。而且失去记忆那种脑中空白的状态,还真就伪装不出来。”
他顿了顿,“小七也早就探查过了,这人完全没有半点内力,也没有任何修炼过外功的迹象。怎么看,都不像是那里派出来的。”
那个被称作“小七”的中年人,也就是方才把脉的那位,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魁梧汉子又补充道,“不过不管怎么样,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不能有丝毫松懈。”
众人沉默了片刻,便又议论起这人的去留来。
有人主张送走,“来路不明的人,留在村里总归是个隐患。”
有人便反驳,“送去哪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难不成扔回山里去?”
“就是就是”,少年急急地插嘴,“他都伤成那样了,扔回山里不就死了吗?”
“你懂什么,一边待着去。”有人笑着呵斥,少年不服气,却还是被拽到一边去了。
又有人说,“村里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外人进来,血脉都快固死了。若是永远这么封闭下去,没有新鲜血液补充,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这话似乎说动了不少人。议论声渐渐小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那魁梧汉子。
魁梧汉子沉吟片刻,将水碗放下,“先留下吧,算是给村里补充一下新鲜的血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了下来,“但是,后续若是发现这人有什么不对,还是要第一时间处理了。这个,谁也不能有异议。”
众人纷纷点头。
少年欢呼一声,被他爹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屋子里,床上的人静静地躺着,将院子里的话一句不落,全部听进了耳朵里。
他望着低矮的屋顶,望着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至少,他不会被赶走。
至少,他还能在这里躺几天,等伤养好一些,再做打算。
可是……
他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那些梦里的电闪雷鸣,那些模糊的人影,那双暗银色的眼睛,它们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他昏迷时胡乱拼凑出来的幻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记得。
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望着屋顶,望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那些光斑便也消失了。油灯还没有点,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他的眼睛,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