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些光怪陆离的场景,像是被风吹散的云,又像是被水浸透的墨,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有山,有水,有电闪雷鸣,有人影绰绰,还有一双眼睛,暗银色的,深邃得如同星空。
那场景似乎很精彩,又似乎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他想要去看清楚,却怎么都看不清楚,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又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纱。
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浮上来,又模模糊糊地沉下去,如同水中的气泡,冒个头,便碎了。
“咔哒。”
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驱散了梦中所有的景象。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受惊的鸟雀,四散飞走,只剩下一片灰暗,无边无际的灰暗。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睁开一条缝。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什么都看不清。脑袋疼得钻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敲打打,每一下都让他想要再次昏过去。
一个人影在他面前晃了晃,看不清楚面容,只听到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惊喜。
“你终于醒了啊。”
他想回答,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下一刻,好不容易睁开的一线光亮,又彻底黑了。
“爹爹!这人又晕死了!”声音又急又脆,是个少年的嗓音。
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人的脚步急急而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那手很温暖,与梦中那些冰冷、虚无的场景截然不同。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梦,继续。
依旧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依旧隔着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只是这一次,那梦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有一双手,在给他喂水;有一个声音,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一种温暖,包裹着他冰冷的身体。那些感觉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又像是隔着一层纱,但确实存在。
这样的状态,不知又持续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更久。他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只是在那片混沌中浮浮沉沉,偶尔浮上来,看到几片模糊的光影,又沉下去,坠入无边的黑暗。
终于,又一次,他从那黑暗中浮了上来。
眼睑动了动,再次睁开眼睛。
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脑袋依旧昏沉无比,但这一次,那种撕裂般的剧痛似乎轻了一些。他不敢动,只是静静地躺着,让模糊的视线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的屋顶。
那屋顶是用茅草和泥土糊成的,坑坑洼洼,有几处还透着光。梁木黑漆漆的,被烟熏了不知多少年,看起来随时可能塌下来。四周的墙壁是泥土夯的,斑斑驳驳,墙角还有一些蜘蛛网,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整个屋子很小,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火气,还有草药的味道。
不远处,有一盏油灯。油灯很昏暗,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微微跳动,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油灯下,正有一个人影,低着头,正在缝补着什么。那人影看起来很瘦小,肩膀窄窄的,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髻,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看不太真切。
“水……”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虚弱得如同蚊吟,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但油灯前的人影,却似乎听到了。
那身影震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循声望了过来。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黑黝黝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一双眼睛瞪得很大,直直地盯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水……”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弱了。
那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却没有去拿水,而是一边喊着“爹爹”,一边跑了出去。声音又急又脆,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很快,脚步声响起,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个子不高,身材精瘦,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腰间还别着一把柴刀,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他走到床前,蹲下身,看着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伸手探了探额头,又按了按脉搏,这才从旁边取了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口水。
水很凉,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入喉的瞬间,却像是久旱的土地逢了甘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喝完水,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完全沉入黑暗。在那混沌与清醒的边缘,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堵墙,又像是在梦里。
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爹,他这是活了么?”
男子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一丝疲惫,“嗯,算是熬过来了。能喝得下东西,慢慢就能好起来的。”
一个女孩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可是,他怎么又晕了?”
“没事。他虽然醒来了,但还是虚弱得很。你稍微看着他点,也早点睡,别太熬夜了,对身体不好。”男子顿了顿,又嘱咐道,“对了,石头,你陪着你姐。”
“好咧!”少年清脆地应了一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那双眼睛,终于再次睁开了。
这一次,眼前不再模糊。他能看清那低矮的屋顶,斑驳的土墙,昏暗的油灯,还有那蜷缩在墙角的两个小小身影。少年靠着墙,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女孩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一件没缝完的衣裳,针线散落在一边。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粗布被子,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很干净。左肩传来阵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动弹不得。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微发麻,却还能动。但也就只有指头能稍微动一下,身体其他各处根本就不听他的使唤。
脑中一片空白,混沌得像是被人搅浑的水。他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想不起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那些模糊不清的画面,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都抓不住。
他望着昏暗的屋顶,望着那跳动的灯火,望着那蜷缩在墙角的两个孩子,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了。
过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这是在哪里?”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说出口。
墙角那少年,不知是不是在做梦,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
他望着那跳动的灯火,慢慢地,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