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顶山,是一处真正的穷山恶水。
这山除了一座黑黑的主峰,余峰皆不算高,却绵延百里,峰峦叠嶂,沟壑纵横。
山中的泥土是灰黑色的,干硬贫瘠,肥力极低。偶尔有山民试着开几块荒地,种些红薯苞谷,忙活一季,长出来的那点收成,瘦小枯干,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久而久之,便再没人愿意在这山里种地了。
靠山吃山,可这山也没什么可吃的。
不知是什么缘故,黑顶山中并不像其他山林那样物产丰富。没有成片的野果,没有肥美的菌菇,连山泉里的鱼都瘦得可怜。只有些药材和野兽,勉强能让山民们维持生计。
可那些药材都长在悬崖峭壁上,采药人要冒着摔得粉身碎骨的风险,才能摘到几株。那些野兽更是机警得很,在山中奔走如飞,猎人们追上半个月,也未必能射中一只。
黑顶山下有几个村子,村里的人就靠着这点微薄的产出过活。日子清苦,却也习惯了。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山脚下来了一老一少。
说是老者,其实也不过是壮年的男子。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脸庞黝黑粗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生活的困苦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背着一个竹篾编的背篓,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脚上蹬着草鞋。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同样背着个小背篓,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脸的不情愿。
“爹,咱真要去采药啊?”少年嘟囔着,“二叔今天去打猎,说要给我堂哥抓野雁好去提亲。我都答应二叔帮忙了……”
“帮忙?”男子笑着在少年脑袋上敲了一下,“每次都说帮忙,哪次不是给你二叔捣乱?上回你把猎网弄破了,上上回你把驱兽粉洒了自己一身,你二叔没揍你就不错了。”
少年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这次你二叔可是要去抓野雁,那是给你堂哥提亲用的,马虎不得。你小子不准去捣乱。”
“二叔每次都夸我能干呢!”少年不服气,“他说我眼神好,能帮他望风!”
“望风?”男子又笑了,“你二叔那是哄你玩呢。山里哪来的风好望?”
少年还想争辩,男子已经迈步朝山里走去。
“行了行了,快来。爹今天也需要你帮忙,你说你是帮爹的,还是帮你二叔的?”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颠颠地跟了上去,“那自然是帮爹的!”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黑顶山。
山里的路不好走。说是路,其实不过是山民们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时有时无。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枝丫横生,时不时勾住衣角。脚下的碎石又滑又硌,稍不注意就会摔个跟头。
两人走得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男子在前面开路,柴刀挥动,砍掉挡路的枝条。少年跟在后面,不时东张西望,嘴里还是闲不住。
“爹,咱今天采什么药?”
“悬崖边上那株石斛,前几天我看到已经快开花了。再不去采,怕是要被别人摘了。”
“又是悬崖啊……”少年嘟囔了一句,却不怎么害怕。他从小就跟着父亲上山下崖,早已习惯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来到一处悬崖边。
悬崖深不见底,且极陡。灰黑色的石壁如同刀劈斧削,从上到下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崖壁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灌木,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草。崖底雾气弥漫,看不清深浅。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
男子气息如常,少年却已经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歇会儿。”男子放下背篓,从里面摸出一个水囊,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又递回去。男子也喝了两口,将水囊放好,从背篓里取出一捆麻绳。
绳子有拇指粗,看着就很结实。他将绳子一端牢牢绑在崖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绑紧了,又将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爹,小心点。”少年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终于露出几分紧张。
“放心,你爹我采了几十年药了。”男子笑了笑,将柴刀别在腰间,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地顺着崖壁垂降下去。
少年趴在崖边,紧张地看着。
男子身形轻盈,脚踩在崖壁的凸起上,手抓着岩石的缝隙,配合着绳子的松放,不紧不慢地下降。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之中。
少年等了很久。
平日里,父亲采药最多半个时辰便会上来。可今天,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崖下依旧没有动静。
少年开始有些紧张了。他趴在崖边,朝下面喊,“爹!爹!”
没有回应。只有雾气翻涌,将他的声音吞没。
他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少年急得团团转,在崖边走来走去,不时趴下去看,可除了灰蒙蒙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要下去看看,可那绳子已经被父亲带了下去。而且他也不会攀岩,他只会帮着拽绳子,从没真的下去过。
又等了不知多久,少年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他正想着要不要下山去叫人帮忙,雾气中,忽然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爹!”少年大喜,趴在崖边朝下面挥手。
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果然是父亲。他正在往上爬,速度不快,但很稳。少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是很快,他又发现了不对。
父亲的背上,好像背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不小,被父亲用绳子固定在背上,随着他攀爬的动作轻轻晃动。雾气影响和光线不太好,少年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黑乎乎一团。难道是抓到野猪了?
父亲终于爬了上来。他翻上崖顶,将腰间的绳子解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手臂上还有几道被岩石划破的血痕,显然这一趟并不轻松。
少年顾不上这些,他凑到父亲身边,盯着他背上那东西。
近了,更近了。
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衣袍破烂、气息奄奄的人。他的左肩有一个贯穿的伤口,伤口边缘焦黑,不知被什么灼烧过。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嘴唇毫无血色,眼睛紧紧闭着,似乎已经昏迷了很久。
少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应该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还能活着。
男子缓过气来,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儿子,苦笑道,“别愣着了,快来帮忙,把人放下来。”
“爹……这……这是……”少年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也不知道。”男子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将那人从背上放下来,平放在地上,“我在崖壁半腰采药的时候,看到这人卡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也不知道是掉下来的,还是被人扔下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那人苍白如纸的脸,叹了口气。
“还有口气,总不能见死不救。”
少年蹲在那人身边,看着他那身奇怪的衣裳,满身的伤痕,即便昏迷也紧皱的眉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