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追一逃,便是数月。
李垂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逃了多远,穿过了多少山川河流,越过了多少城池村落。
他只记得拼命地逃,不顾一切地逃。身上的法宝,一件接一件地自爆,在身后炸开一团团绚烂却绝望的光芒。
那些从青玄道人遗物中得来的法宝、法器,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捂热的宝贝,在这数月的拉锯中,几乎消耗殆尽。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在分身步步紧逼之下,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五行金丹黯淡无光,旋转得越来越慢,每一次运转功法恢复灵力,都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中挖井,费尽力气也只能得到涓涓细流。
分身从不给他太多时间,往往他刚刚恢复一丝灵力,那道恐怖的气息便又追了上来。
五行遁形符也所剩无几。那些薄薄的符箓,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每一张都珍贵无比。每一次激发,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神识和灵力,而他的肉身和神识在这数月的极限拉扯中早已疲惫不堪。虽然每次遁走后还能勉强恢复一些,但恢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在这长达数月的拉扯中,李垂云可以说是尝尽了所有能用的法子。
他将气味刺激的丹药碾碎,涂抹在身上,试图遮盖那萦绕不散的乙木雷罡之气。没用。
他往人多的地方钻,混入凡人的城镇,试图用浑浊的烟火气息掩盖自己的修士气息。也没用。
他甚至尝试过沉入深潭,藏身瀑布之后,钻进妖兽的巢穴......全都没用。
那分身仿佛长了狗鼻子,无论他躲到哪里,总能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追上来。
最后,他连那条路都走了。
《血脉归元术》中记载着一种消耗自身精血以提高遁速的血道秘术。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施展了。
精血是肉身一身精华的根本所在,消耗精血对身体的伤害极大。虽然后续通过丹药和修炼可以弥补回来,但那是在没有消耗过度的情况下。一旦控制不好,消耗过度,便会对肉身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轻则影响根基,再也无法进阶,重则境界倒退,甚至当场死亡。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修士绝不会动用精血。
李垂云用了。不止一次。
每一次施展那血道秘术,他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抽空了一部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生命本源在流逝的虚弱。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身体越来越瘦,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但他的速度确实快了,快了不止一筹。
若不是冒险施展了那几次精血秘术,他早就被分身追上了。可即便如此,情形依旧岌岌可危。越是往后,他的消耗就越大,形势对他也越是不利。
精血亏损,符箓耗尽,灵力枯竭,肉身疲惫——他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丝火苗在风中摇曳。
终于,在这一日。
他停下了。
不是不想逃,而是真的逃不动了。
精血消耗巨大,符箓消耗殆尽,灵力所剩无几。他甚至连激发最后一张五行遁形符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符箓安静地躺在袖中,他却无力将其点燃。
分身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
数月不见,它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依旧是那层淡淡的灵光笼罩全身。它站在那里,气息平稳,仿佛这数月的追逐对它而言不过是一场闲庭信步。
但李垂云知道,它也有消耗。只是金丹后期的底蕴太过深厚,深到即便消耗了数月,表面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分身看着李垂云,嘴角微微勾起。
“小子,你怎么不跑了?”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玩味,“再跑一个给本座看看?本座可还没玩够呢。”
李垂云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左肩的贯穿伤早已麻木,身上到处都是逃亡中留下的伤痕,衣袍破烂不堪,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疲惫、狼狈,却依旧没有放弃抵抗的意思。
分身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急着动手。它微微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一定要抓我么?”李垂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分身淡淡道,“你杀了主人的记名弟子。青玄虽然不成器,但毕竟是记名弟子。主人虽然不在意他的死活,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本座收到的命令,就是带你回去。至于如何发落——”
它顿了顿,语气中竟带上一丝意味深长,“那就看主人的心情了。”
李垂云沉默。分身也不急,就那样悬停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分身忽然又道,“其实,你也不必这般绝望。主人虽然脾气古怪,但并非嗜杀之人。你杀了青玄,确实需要给个交代。但若你肯低头服软,以你的资质和手段,主人未必不会另眼相看。”
李垂云抬眼看向它。分身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记名弟子而已”,它继续道,“青玄那样的,主人有十几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你比他强得多,主人若是见了你,说不定会起爱才之心。到时候,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它的声音很淡,淡到听不出是在劝降还是在陈述事实。但李垂云知道,它在给他递台阶。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跟本座回去。”分身道,“认个错,服个软。主人高兴了,说不定收你做记名弟子也未可知。届时,你便有了一座大靠山。金丹中期、后期,甚至元婴,都不是没有可能。”
它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循循善诱。
“你一个散修,无宗门无靠山,走到今天这一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自己心里清楚。若有人肯指点你一二,何至于此?”
李垂云沉默不语,苍白如纸的脸上阴晴不定。他的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挣扎,有犹豫,还有一丝……不甘。
分身看着他,也不催促。它知道,这种时候,越是催促,越容易激起对方的反抗。给他时间想一想,想通了,自然也就放弃了。
至于说它为何会在主人的命令之外还说了这么多,连它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李垂云站在空中,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他的身体也不再颤抖。他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分身的提议。
分身见状,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它正要再说点什么,再加一把火。
李垂云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不再黯淡。
那双眼中,没有绝望,没有妥协,没有认命。只有一种决绝的,燃烧一切的光芒。
分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下一刻。
“轰!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