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衣炸裂的瞬间，数十道李垂云的气息朝着四面八方逃散。
那些气息真假难辨，每一道都带着他残留的灵力波动，每一道都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如同受惊的鱼群四散奔逃。
然而，李垂云的真身却并未离开。
他咬紧牙关，将一张水隐符贴在身上，身形一沉，无声无息地没入水中。水底的淤泥柔软却冰冷，他缓缓下沉，直到整个人都被那层厚厚的泥浆覆盖。他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压到最低，仿佛自己只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就在他上方不足十丈处，那分身悬停在水面之上，周身灵光流转，神识如同无形的巨网，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李垂云不敢动，甚至不敢想。他将自己的思维压到最低，就如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水隐符的效果还在，他的气息与这水底的淤泥、水草、游鱼融为一体，若有若无，难以分辨。
那些逃散的气息，一道接一道地消散了。
“有意思。”分身喃喃道。
他没有追。他只是悬停在水面之上，将神识的范围缓缓收缩，从数百里收缩到百里，从百里收缩到数十里，从数十里收缩到……十丈。
水底之下，李垂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能感觉到那股神识正在一寸一寸地扫描这片水域。水草，游鱼，淤泥，碎石。
神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而他，就藏在那层淤泥之下，距离那分身的脚步，不过几丈之遥。
在修士的世界里，几丈的距离，与贴身而立没有区别。
那道神识扫过了他所在的位置。
没有停留。
仿佛那里真的只是一块石头，一团淤泥，一丛水草。
李垂云几乎要松一口气。
然而，分身的嘴角，忽然微微勾起。
“原来你在这里。”
声音很轻，很淡，却如同惊雷在李垂云耳中炸响。
下一刻，一只赤红色的光手从天而降，直直拍入水中！
“轰！”
水面炸开！无数水花化作滚烫的水雾冲天而起！光手所过之处，湖水瞬间蒸发，露出下方的淤泥，还有李垂云蜷缩的身影！
他无处可藏。
这一掌若是拍实，他即便不死，也要重伤不起。
李垂云咬紧牙关，再顾不得隐匿。袖中数十张符箓同时飞出！乙木正雷符、金刚护身符、厚土壁垒符、庚金破甲符......不管是什么，能用的全用了！那些符箓在空中炸开，青、金黄、土黄、银白，各色灵光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光幕，挡在他身前！
“轰轰轰轰轰——”
赤红色的光手拍在那片光幕之上！
符箓的灵光一道接一道地碎裂，如同纸糊！但那数十张符箓同时爆发，终究不是随手一击能够轻易碾碎的。光手的速度被迟滞了一瞬，威能被削弱了三分。
但也仅此而已。
光幕最终还是碎裂了。李垂云被残余的掌力拍中，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从水中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数十丈外的水面上，滑出长长一道水痕！
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出。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没有倒下。
他强撑着站起身，踉跄后退，同时袖中飞出一物。
是一件从青玄道人遗物中得来的法宝，一面青色的小盾，品阶不高，但好歹是法宝。
李垂云看也不看，法诀一引，直接将其引爆！
“轰！！！”
青色小盾轰然炸开！无数碎片裹挟着狂暴的灵力，朝着那分身激射而去！
法宝自爆的威能，远超它本身的正常施展威能，这一瞬间释放出的力量，足以让任何金丹修士都得退避三舍！
分身眉头微皱，身形一闪，遁出数十丈之外。爆炸的余波擦着他的灵光掠过，将他的衣袍撕开一道口子。
法宝自爆，是最烧钱的打法，却也是最有效的保命手段。一件法宝的价值，足以让普通散修大为肉疼。但在生死关头，谁还在乎这些？
李垂云不在乎。他只知道，法宝自爆为他争取到了一线喘息之机。就是这一线之机，他袖中那张一直扣着的五行遁形符，终于激发了！
五色灵光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空间微微扭曲！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分身从爆炸的余波中走出，看着那道消失的遁光，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没料到，这小子居然会用自爆法宝的方式来阻挡自己。更没料到，对方居然又用了上次那种法子从自己眼前逃走。
但他也没有太过在意。他闭目感应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乙木雷罡的气息，还在。虽然微弱，却依旧清晰。
“幼稚。”他淡淡道。
身形一晃，他也消失在原地。
李垂云从虚空中跌落，落在一片农田中。
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喘息。一张神行符拍在身上，贴着水面疯狂逃窜。他知道，那分身很快就能追上来。只是，他也想验证一番，自己这般的做法，到底能争取到多少的时间。果然，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身后那道气息便已清晰可辨。
他咬牙改变方向，朝着云梦泽深处逃去。那里水域更广，雾气更浓，水隐符的效果更强。
分身不紧不慢地追着，如同猫戏老鼠。他不急，他想看看，那小子究竟能逃多远？
李垂云逃入一片枯死的芦苇丛中，将最后几张太乙云遮符贴在身上，沉入水底。分身追至，神识扫过，眉头微挑。那片枯死的芦苇丛中，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但却有着淡淡的乙木雷罡之气。
他沉思片刻，忽然抬手一掌，将整片芦苇丛轰成齑粉！水花与碎屑漫天飞舞，一道身影从那爆炸中狼狈窜出，正是李垂云！
分身冷笑，正要追击，却见那小子抬手又抛出一物。又是一件法宝！这一次是一柄短剑，从他袖中飞出，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分身不得不再次闪避。而李垂云已经借着这短暂的间隙，又逃出了数百丈，再度激发了一张五行遁形符。
分身自然是身形一闪，再度跟上。
如此反复，一路追逐，一路自爆。
李垂云不知道自爆了多少件法宝。甚至连青玄道人遗物中的那些法器，也被他引爆。有的威力尚可，能逼得分身后退数步；有的威力不足，连分身的灵光都炸不开。但他不在乎。只要能争取到一线喘息之机，什么都值了。实在不行就几件一起自爆。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气息越来越弱。每引爆一件法宝，都需要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灵力。而左肩的伤口，在一次次剧烈运动中反复撕裂，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袍。也不知道这分身到底施展了什么手段，这伤口居然无法用灵力止血。
李垂云始终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分身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那小子用自爆法宝的方式逼退了。那些法宝品阶不高，威力有限，若是在平时，他根本不在乎。可那小子偏偏选在他追击的间隙引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卡在他即将追上的瞬间。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金丹初期的小子，一路拖了不知多少里，居然已经离开了那处浩瀚的大泽。
愤怒？有一丝。但更多的，是……欣赏。
这小子，够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法宝说爆就爆，眉头都不皱一下。这般心性，这般决断，比主人那记名弟子青玄，强了不知多少倍。
但他还是要抓他。主人的命令，不容违抗。
分身提速了。
李垂云感觉到了身后那道气息的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他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灵力即将耗尽，法宝也已所剩无几。再这样下去，他必死无疑。
他咬紧牙关，将为数不多的法宝，又取了一件出来。是一面黑色的小幡，得自青玄道人遗物，品阶不低。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小幡朝着身后抛去。
“爆！”
“轰！！！”
黑色的小幡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巨大的黑色漩涡！
漩涡疯狂旋转，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甚至连光线都无法逃脱！那是这件法宝爆发出的最后威能。
分身被黑色漩涡吞没，身形一滞。
当他从漩涡中挣脱出来时，前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弥漫的雾气，和若有若无的乙木雷罡之气，还在指引着方向。
分身的衣袍已经残破，灵光也黯淡了几分。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很好。”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怒意。然后，他闭上眼，将神识催动到极致，循着那道微弱的气息，继续追去。
他倒要看看，那小子还能爆多少法宝。
而李垂云，正拖着残破的身躯，在茫茫夜空之中，拼命地逃。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不知道还能逃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他只知道，他现在还不想死。
夜色渐深，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