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幼年时候。那是一座隐藏在深山之中的庄园,青砖黛瓦,古木参天。她被曹家的人悄悄带到这里,交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中。
“此女有灵根,根骨尚可。”那老妪捏着她的手腕,语气淡漠,仿佛在审视一件货物,“顾家的血脉,终究是有些用处的。”
她不知道“用处”是什么意思,只是害怕。她想回家,想回到那个虽然贫寒却温暖的小院,想回到母亲身边。可她知道,回不去了。
从那以后,她便在宗门之中修行。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别人睡觉时她在打坐,别人游玩时她在练功,别人还在炼气期徘徊时,她已经在冲击筑基中期。她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冷眼,一步一步,从外门弟子爬到内门,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金丹。
当她终于结成金丹,站在宗门大殿接受无数修士顶礼膜拜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可她没有。
曹家的人又来了。
那个自称是她兄长的男人,带着一张与顾怀安遗府中一模一样的地图,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了她。血脉,传承,先祖,遗泽......每一个词都像枷锁,将她牢牢捆住。
她只能等。
等那个信号,等那个时机,等那个她必须去的地方。
终于有一天,传讯符亮了。
她去了。
然后……
然后一切都乱了。
曹漱之被暗算,青玄道人翻脸,那个自称顾怀安的男人从石台上站起来,将她抓走。她被困在那座阴森的墓园之中,日复一日地收集阴气,日复一日地等死。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顾怀安迟早会吞噬她的血脉。她挣扎过,反抗过,可每一次试图动用灵力,金丹上那禁制便会发作,痛得她生不如死。她只能等,等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可她没有等到死亡。
她等来了一个人。
梦境的最后,顾怀安化作一头狰狞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她狠狠吞来——
“啊!”
冷月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衣衫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心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
然后,她看到了李垂云。
他正盘膝坐在不远处,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来。一双平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冷月道友,你是做噩梦了么?”
冷月只觉得心跳加速,脸上也有些微微发烫。她分不清这是被噩梦吓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只是迅速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无碍。”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只是梦到了一些旧事。”
她没有再说下去,李垂云也没有追问。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各自调息。
过了好一会儿,冷月率先打破了沉寂。她盘膝坐好,看向对面的李垂云,语气郑重。
“木道友,救命之恩,冷月铭记在心。”
李垂云微微摆了摆手,“不必在意。”
冷月沉默了一瞬,忽然又道,“木道友此番前来,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救我吧?”
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双眼睛,却直直盯着李垂云,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李垂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冷月有些不解。
李垂云沉吟片刻,道,“在下此番前来,确实是为了救你。但除此之外,也确实还有一事相求。”
冷月微微一怔,随即道,“木道友对冷月有救命之恩,但凡有所差遣,冷月绝无二话。”说完,她垂下眼帘,心中却隐隐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李垂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沉声道,“在下需要道友心甘情愿分离出一部分血脉精血。”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补偿,在下可以给道友提供不少补血强身的丹药,绝不会让道友因此遭受损失。”
冷月听完,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淡淡的失望。
她原以为……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面上却依旧清冷如常,只是微微点头,“木道友对冷月有救命之恩,冷月这条命都是道友救回来的。些许血脉精血,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冷月的储物之物,尽数被顾怀安收走。盛装精血的容器……还要劳烦木道友提供。”
李垂云早已准备好。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温润的玉瓶,递了过去。
玉瓶通体莹白,瓶口封着一层淡淡的灵光,显然是专门为盛装精血炼制的法器。
冷月接过玉瓶,在手中摩挲了片刻。
她忽然抬头,看向李垂云,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木道友,依靠血脉之力进阶之法……终究是邪道。还望道友慎之又慎,莫要走错了道途,将来悔之晚矣。”
她以为李垂云要这精血,是为了修炼那《血脉归元术》。
李垂云知道她是误会了,却懒得解释。只是淡淡道,“在下知道。”
冷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将玉瓶放在身前,一手结印。一团淡淡的灵光在她掌心浮现,缓缓没入胸口。
下一刻,她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那些灵光在她体内游走,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在剥离什么。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渐渐失了血色。
终于。
一缕殷红的精血,从她胸口缓缓浮现。
那精血只有小指粗细,却红得惊人,红得发亮,仿佛凝聚了她所有的生命精华。它悬浮在冷月掌心之上,微微跳动,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冷月咬紧牙关,引导着那缕精血,缓缓注入玉瓶之中。
一滴。
两滴。
三滴。
每一滴精血进入玉瓶,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当最后一滴精血没入玉瓶,她整个人都仿佛虚脱了一般,身体微微摇晃,几乎坐不稳。
李垂云连忙取出一粒补血养气的丹药,递了过去。
冷月接过,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药力缓缓化开,滋养着她近乎干涸的气血。她闭上眼,开始调息。
这一调息,便是大半个时辰。
李垂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为她护法。
当冷月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苍白得吓人,但至少不像方才那样,仿佛随时会倒下。
李垂云关切地问,“还好么?”
冷月摇了摇头,“死不了。”
她顿了顿,又道,“木道友,你去忙你的事吧。我虽然断了一臂,失了精血,但终究还是金丹修士。只要不遇到同阶之人,这天下也没几人能伤得了我。”
李垂云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递了过去。
“这里面有些丹药,足够道友恢复到巅峰状态。”他顿了顿,又从储物戒中取出几件法器和法宝,“这些是在下用不上的,给道友护身用。”
他一股脑塞进储物袋,递到冷月面前。
“此地不宜久留。那个分身似乎有秘术能追踪到我,我必须马上离开。道友也不要在此久留,寻一处隐秘之地,将伤势养好,恢复巅峰状态,再出来不迟。”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
冷月捧着储物袋,低头看了看里面那些东西。
那些丹药,足够她用到伤势痊愈还有富余;那些法器和法宝,虽非顶级,却件件都是精品。她忽然觉得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胀胀的,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垂云已经化作一道遁光,冲上夜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冷月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久久没有动。
手中的储物袋还带着微微的温热,那是他留下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那道遁光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颗疏星,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
“木道友……”
她轻声念叨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然后,她将储物袋小心收好,站起身来。
她也该走了。
遁光一起,她没有回头,朝着与李垂云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拂过,将她的身影吹得有些模糊。
天空依旧平静,月色依旧温柔。
只是那两道背道而驰的遁光,却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遇。
就算再次相遇,也不知是敌还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