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与冷月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同一片夜空之下,另一场追逐,却远未结束。
顾怀安不知道自己逃了有多久。
他只知道拼命地逃,不顾一切地逃。阴鬼自爆为他争取的那一瞬间,是他三万多年来唯一的机会,他抓住了。可那道分身,就像附骨之疽,死死咬在他身后,怎么甩也甩不掉。
也幸亏他顾怀安思虑长远。早在当年坐化之前,他便在各处秘密据点备下了大量恢复之物和对敌手段。
以他当年金丹后期大修士的眼界和手段,准备的东西自然均是非同小可。那些藏于隐秘之处的阵盘、符宝、一次性法器等等,每一件都是他当年亲手炼制或是高价收集而来,专为今日这等绝境而备。
第一处据点,他取出一面阵盘,布下一座迷踪大阵。此阵以他精血为引,理论上能困金丹中期修士半日。但那分身只花了半炷香便破阵而出,而他借着这半炷香,根本逃不出对方的神识覆盖范围。
第二处据点,他取出了三张符宝,每一张都封印着他当年全盛时期的一击之力。三道攻击同时轰出,一道化作漫天火海,一道化作万钧雷霆,一道化作无形剑气,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虽然时间久远,可能力量有所流逝,但再怎么都足以重伤任何金丹中期修士,就是金丹后期修士也不至于全然没有伤害。可是那分身就是硬接了下来,只是身形微滞,衣衫碎裂,却毫发无伤。
顾怀安心中凛然。他知道,这分身的实力,远超普通金丹后期,就算是当年全盛时期的自己,也不能说是稳赢对方。
第三处据点,是一座天然形成的溶洞。他在洞中布下了九道连环禁制,每一道都暗含生克之理。分身破开前八道只用了半炷香,却在第九道前停了片刻,那是他以自身精血为引、以阴气为基布置的归墟迷障,与遗府中的归墟神障同源而出。分身花了一炷香才将其破解,而顾怀安已经逃出了极远的距离。
第四处,第五处,第六处……
每一处据点,都为他争取了片刻喘息;每一件底牌,都让他的逃亡多延续一程,但无一例外,他最终还是会被对方给跟上。
他珍藏了三万多年的那些宝贝,也在这一路逃亡中,一件接一件地消耗殆尽。阵盘碎了,符宝用光了,禁制被破了,连那些他当年炼制、收集的法器、法宝,也在一次次的碰撞中化为齑粉。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气息越来越弱,可身后的那道灵光,却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分身的追击,从最开始的猫戏老鼠,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笼罩在灵光之中的身影,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凌厉的杀意。
顾怀安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五十里,三十里,二十里......每一次他以为拉开了距离,那分身便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他想不到的是,分身的心态,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那个逃遁的家伙,明明只是金丹初期,离巅峰都还差了一线,可这一路使出的手段,却让他这个金丹后期的分身都不得不刮目相看。
那些阵法,每一座都布置得精妙绝伦,若非他实力碾压,换一个金丹中期来,怕是要被困上个几天几夜。那些符宝,每一张都封印着金丹后期的全力一击,三道齐出,连他都不得不认真应对。还有那些遁术、隐匿之法、替身之术……层出不穷,花样翻新,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这次总该抓到了吧,可每一次,那家伙都能从指缝间溜走。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分身嘴角微微勾起。他开始对前面那个不断逃遁的家伙越来越上心,也越来越有兴趣。想必,将这人带回去交给主人,问出他身上的秘密,会让主人觉得更有趣吧?
至于那个弄死了记名弟子青玄的小家伙,虽然也还不错,但跟这人一比,却还是有些不够看。就稍稍往后排一排吧。当然,放过是绝对不可能放过的。不过倒也不必着急,有那乙木雷罡之气萦体,三年五载之内可是消磨不干净的。到时候,自己拿了那小子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事情。
他的速度,骤然加快。
顾怀安感觉到了身后那道气息的逼近。气息如同实质的利刃,刺得他后背生疼。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逃了。再逃下去,只会被那分身活活耗死,连最后一搏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咬紧牙关,朝着记忆中最后一个据点,拼尽全力冲去。
那里,藏着他最后,也是最强大的底牌。
那是一座藏于地下的秘府,入口隐蔽在一条瀑布之后。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激起漫天水雾。顾怀安一头扎入水帘,消失不见。
三息之后,分身也到了。
他悬停在瀑布之前,看着飞流直下的水幕,眉头微皱。他能感应到,水幕之后,有一股令他隐隐不安的气息。那气息古老、深沉,带着一种与他同源却更加纯粹的威压。
但他没有犹豫,一步踏入。
水幕之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顾怀安当年亲手绘制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分身的脚步声中逐一亮起,又在他身后逐一熄灭,仿佛在迎接,又好似在送别。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四个古朴的大字,归墟之门。
分身见状,嗤笑一声,装神弄鬼,也敢妄称归墟,伸手推开石门。
秘府之中,空间豁然开朗。
一座方圆百丈的地下大殿。穹顶高悬,四壁以整块的黑曜石砌成,每一块石板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层层叠叠,彼此勾连,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符文的幽光在大殿中明灭不定,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紫色。
大殿中央,立着一根丈许高的石柱。石柱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隐隐倒映着那些符文的幽光。柱顶供奉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漆黑珠子。
珠子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诡异的光泽,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就像是在注视着一只沉睡的远古凶兽,随时可能醒来。
顾怀安站在石柱之后,面色惨白,气息萎靡。他的衣袍早已破碎不堪,身上布满了逃亡中留下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但他的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追了本座这么久”,他嘶声道,声音沙哑有如破锣,“也该让你尝尝苦头了。”
分身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漆黑珠子,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能感觉到,那珠子之中,封印着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