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施展了十几张五行遁形符。
这已是李垂云现在所能承受的极限。
每一张符箓激发，都带着他体内的灵力疯狂倾泻，神识也被无形的手掌反复揉搓。他不知道那具分身是否还在追踪，但他确信，即便是元婴修士亲自来了，这般远的距离，在这茫茫天地之间，也不可能轻易精准锁定他的位置。
直到此刻，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紧绷的心弦一松，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剧烈的眩晕。
眩晕感来得又快又猛，就像是
就像是有人在他脑中狠狠敲了一记闷锤。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整个人摇摇欲坠。
这改良后的五行遁形符，速度更快，距离更远，但对肉身和神识的负担也成倍增加。每一次空间跳跃，都像把他的神魂扯出来再塞回去。
其实，并非他不想继续远遁，而是他实在撑不住了。
下一刻，他带着冷月的身影从虚空中骤然浮现。
“噗通——”
两人直直落入一处池塘之中，水花四溅。
池塘边，正有一老一少在垂钓。
老者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身粗布短打，典型的乡野渔夫打扮。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黝黑精瘦，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两人手中各持一根竹竿，竿头垂着丝线，看样子已经坐了大半天。
突然从天而降两个人，砸进池塘里，水花溅了两人一身。
一老一少顿时呆立当场，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
李垂云从水中探出头，猛地吐出一口水。他使劲摇了摇脑袋，那股眩晕感依旧没有散去，眼前一片模糊。他颤抖着手，从储物戒中摸出一枚温养神识的丹药，艰难地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一股清凉之意缓缓升腾，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神识。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能看清周围的事物。
然后，他看到了冷月。
她正头朝下淹在池塘之中，一动不动，显然早已昏迷。一头青丝散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浮动。
李垂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想笑。
金丹修士，在无意识之下，若是就这样在池塘里被淹死，这说出去恐怕要让人笑掉大牙。
他赶紧伸手将冷月从水中捞起，抱在怀中。脚下一踏，整个人浮空而起，灵力一转，瞬间将两人湿透的衣衫烘干。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头看向岸边那对祖孙。
少年已经反应过来了，正仰着头看他，眼中满是好奇之色，目光中跃跃欲试，闪烁着无比向往的光芒，压根没有半点害怕。
老者却不同。他脸色发白，将跃跃欲试的少年拉在身后，护得严严实实。一双浑浊的老眼中，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李垂云抱着冷月，悬停在池塘上方，问道，“这里是哪里？”
老者的声音有些发颤，“回……回仙人的话，这里是堰国。”
堰国？李垂云微微皱眉。他脑海中飞速搜索，确信自己从未在自己所有的任何一张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不是他已知的任何一处地界，更不是云梦泽周边那几个国家。
看来，他真的是逃出来了。那十几张五行遁形符，不知将他送到了多远之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昏迷的冷月，又看了看那对祖孙。
老者正死死盯着他，身体微微发抖，却依旧将少年护在身后。少年却从老者肩后探出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天空、对仙人、对未知世界的向往。
李垂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的自己，似乎也曾这般仰望过天空，对未知的事物充满了好奇。但他也明白老者的顾虑。
他朝老者微微点头，没有说话。遁光一起，便抱着冷月冲天而去，消失在云层之中。
直到那道遁光彻底消失，老者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软地跌坐在地。
“爷爷！爷爷！”少年急忙扶住他，“您怎么了？”
老者摆摆手，声音还有些发颤，“吓死我了……那两人不简单啊。”
少年回头望了一眼池塘，又望了一眼天空，脸上满是兴奋，“是啊！他们肯定是传说中的神仙吧！您看他们穿的衣裳，跟咱们完全不一样！还有，他们居然凭空就从天上掉下来了！还有那个男的，直接就能飞到天上去......”
少年喋喋不休，语气中满是羡慕与向往，恨不得自己也长出一双翅膀来。
老者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缓了缓就开始默默收拾着被水花打湿的渔具。
少年说了一通，忽然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问，“爷爷，您说……他们还会回来吗？”
老者抬眼看了少年一眼，“怎么，你还想跟他们走啊？”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嘴上却不敢直说，“跟着神仙走有什么不好？做神仙多好啊，能在天上飞，想去哪就去哪，再也不用在这小地方受苦了。”
老者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哎哟！”少年捂着脑袋，委屈地叫了一声。
“你以为那些仙人就都是好人？”老者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少年不服气，“说书的不都说了么，神仙都是好的，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老者打断他，冷笑一声，“咱们县那个狗县令，上任的时候也说过这话。你信么？”
少年愣住了。
他想反驳，想说县令怎么能跟仙人比，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因为他想起了那县令的嘴脸，想起了他鱼肉百姓的做派，想起了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乡亲。
“连当了官的县令，都已经不把咱们当人看了”，老者声音低沉，“更遑论那些高高在天际之上的存在？”
他站起身，将渔具背在肩上，看了一眼池塘，又看了一眼天空。
“走吧，回去了。今日的渔获，算是彻底泡汤了。”
少年不再说话，默默跟上。
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池塘。
池塘已经恢复了平静，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的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着那个从水中升起的身影，那道直冲云霄的遁光。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仙人……
总有一天，他也要像那样，飞到天上去。
祖孙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田野尽头。
池塘依旧平静。
只有被搅乱的水草，和岸边残留的水迹，无声地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