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阴气无处不在。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顶压下,从脚下钻出,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护体光罩。光罩以五行灵力凝聚而成,本是极为坚固的防御,但在铺天盖地的阴气面前,依旧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
每时每刻,都有灵力在流逝。
李垂云体内五行金丹不急不缓地旋转,源源不断地将灵力输送到护体光罩之中。输送的速度,刚好与消耗的速度持平。
他一边维持着防御,一边观察周围的阴气变化,心中忽然一动。
他在调整。
降低护体光罩的强度,让灵力消耗变慢。
同时,他也没有完全依赖光罩隔绝阴气,而是任由一丝极其细微的阴气渗入,以五行灵力将其包裹、消解、炼化。
这是在测试。
测试自己的肉身,能在多大程度上承受阴气的侵蚀。
测试自己的五行灵力,能在多大程度上对抗,甚至炼化阴气。
结果让他有些意外。
能行。
虽然阴气渗入时,会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阵阵晕眩,但只要控制在极低的量,他的肉身和灵力完全可以承受。甚至,在对抗、炼化那些阴气的过程中,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五行灵力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丝丝?
那种感觉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
李垂云心中若有所悟。
阴阳相生,五行轮转。这世间万物,本就相生相克。阴气虽与灵气相悖,却并非绝对的对立。若能以五行之道调和,未必不能将其化为己用。
当然,这只是理论。
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境界,还远远做不到。但至少,这让他暂时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稍微降低防御,承受少量阴气侵蚀,同时以金丹灵力持续补充护体光罩。
三者之间,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压力大减。
李垂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从怀中取出一张五行神行符,贴在身上。
符箓化作一道微光,没入体内。他的速度骤然提升,却并不张扬,依旧维持着贴地掠行的姿态。一道若有若无的灰影,在灰暗的天地间悄然穿行。
他不敢飞遁。
在这片阴气笼罩的天地中,飞遁太过扎眼。那划破天际的光芒,无异于在黑夜里点燃一支火把,告诉顾怀安“我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跟那老怪物硬拼一场,就将冷月抢出来,或者更准确地说,偷出来,他是一点都不介意取这个巧。
偷袭,暗算,浑水摸鱼。
这些手段,他一向不排斥。
时间在这片灰暗的天地中,变得难以计量。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流转,只有那永恒不变,压在头顶灰蒙蒙的天穹。李垂云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大致估算已经过去了多久。
应该是行了不短的距离。
这处阴域虽然不小,但按照他现在的速度,也该快到了。
他抬眼望向远方。
依旧是那片灰暗,依旧是那片死寂,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他有一种感觉。
快了。
李垂云不知道的是,其实他已经到了。
就在他踏入这片区域的某一刻,他便已经落入了顾怀安提前布置好的阵法之中。
是一座迷阵。
没有任何攻击力,没有任何杀伤性,只有一个作用,让落入其中的人不辨方位,在原地打转,却以为自己一直在前行。
阵法之道,玄妙莫测。顾怀安当年能以散修之身走到金丹后期,除了那《血经》的助力,自身的天赋和悟性也绝非等闲。他在阵法上的造诣,远非李垂云这种半吊子都不算的修士所能企及。
更何况,这迷阵本就布置得极为巧妙。
它借助了此地浓郁的阴气作为遮掩,将阵法的波动彻底融入无处不在的阴冷之中。
李垂云的心神,大部分都用来维持“平衡”,根本没有余力去仔细分辨那些细微的异常。
于是,他便在这迷阵之中,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却浑然不觉。
而顾怀安呢?
那位老怪物,此刻正在墓园中央的茅草屋中,盘膝而坐,全力修炼。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了。
一年多来,他每日吸收冷月收集来的阴气,滋养残魂,融合肉身。那具属于曹漱之的肉身,已经与他越来越契合。那张脸上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不像曹漱之,而是渐渐显露出一些顾怀安当年的特征。
他需要时间。
需要更多的时间。
那迷阵,本是他以防万一布置的。若有人闯入,阵法会第一时间向他发出预警,他便可提前做好准备。
但此刻,预警,并没有响起。
不知是他“复活”之后多年不布置阵法,手生了;还是这本该与外间相连的预警禁制,在阴气的长期侵蚀下出了什么岔子。
总之,李垂云落入了迷阵,正在原地打转。
而顾怀安,对此一无所知。
这情形,可就有点……
有意思起来了。
墓园中央。
冷月拿着那只长颈瓶,穿行于一座座墓碑之间。
这已经成了她每日的功课。
收集阴气,送到茅草屋前,然后离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从未间断。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顾怀安快要恢复了。
从那老怪物一日好过一日的脸色,从他越来越不像曹漱之的面容,从他修炼时身周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凝实的黑气。她都能看出,他的状态正在飞速好转。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融合那具肉身,恢复到金丹初期巅峰的修为。
到那时……
冷月不敢想。
她知道,到那时,就是她被吞噬血脉,成为顾怀安进阶阶梯的时候。
她不想死。
也不想帮顾怀安做事,哪怕只是做些收集阴气这种最简单的事。
可她没有办法。
被劫持来此的第一天,顾怀安便让她尝试了一下,他在她金丹上设下的禁制发作时的痛苦。
那痛苦,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同时切割她的神魂,又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血肉。她堂堂金丹修士,竟在那痛苦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蜷缩在地,发出野兽般的惨叫。
从那以后,她便再也不敢不听顾怀安的话。
至于逃跑?
别说那金丹上的禁制发作之苦,让她想起来便不寒而栗,失去了所有勇气。就算她能忍受那痛苦,也逃不出去。
她的储物袋,第一时间就被顾怀安收走了。留给她的,就只有这一身被封禁了大半的金丹修为,和体内那件本命法宝。
这点力量,对抗外间的浓郁阴气?想都别想。
更别提外间还有顾怀安亲自布下的阵法。
她被困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只能等死。
冷月走到一座墓碑前,举起长颈瓶,机械地收取着那一缕缕灰败的阴气。
她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心中,却忍不住在想。
这一生,就这样了吗?
从小被家族当作棋子培养,修炼,伪装,潜伏,只为了有朝一日能从那遗府中分一杯羹。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得到,反而成了别人的阶下囚,等待着被吞噬的命运。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青衫修士,那个在遗府大殿中与顾怀安血战的身影。
木云。
要是他在的话……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冷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在想什么?
那人此刻不知道在何处逍遥,怎么可能来救她?
更何况,他们之间,不过是临时联手的关系。她被抓走时,他不是也没有拦顾怀安么?
可……
她脑中又浮现出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没有轻视。有的只是一种平静,仿佛看透一切的从容。
还有……
她被抓走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歉然?
他在歉什么?
歉自己没能救她?
冷月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想这些有什么用?
他不可能来。
没有人会来。
她只能靠自己。
突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响!
巨响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以至于整片墓园都剧烈震颤起来!那些矗立了无数岁月的墓碑,在这震颤中摇摇欲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冷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