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离开遗府之后不久,那道笼罩在灵光之中的身影,便也追踪而至。
他悬停于那片水域上空,低头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湖面。那层灰蒙蒙的归墟神障,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只是一层可有可无的薄雾。
“归墟神障?”
身影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
“哦,不是。原来只是借助了真正归墟神障的一丝设计思路,仿制出来的皮毛之物。”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不过,能布下这等禁制的人,倒也还算有些本事。青玄死在他手里,倒也不算太冤枉。”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望向某个方向。
那里,正是李垂云离去的方向。
但身影似乎并不着急去追。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然后,身形一闪,竟直接朝着那层灰蒙蒙的光幕撞了过去!
归墟神障微微荡漾,泛起一圈圈涟漪。
然后,那身影便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没有丝毫阻滞。
那层需要四名金丹初期修士合力才能破开的禁制,对他而言,仿佛真的只是一层可有可无的薄雾。
李垂云自然不知道,自己身后跟了这么一条“尾巴”。
他只是按照自己的判断,朝着那座墓园之地疾驰而去。
那是顾怀安玉简中记载的最后一个地点,并不是作为可能藏匿的地点存在。
却成了李垂云心中认定的,那“怪物”最可能的藏身之处。
一路飞遁,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倒退。
数日之后,前方的天地,开始发生变化。
灵气在变淡。
起初只是细微的差异,若非刻意感知,几乎难以察觉。但随着他不断深入,差异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剧烈。
空气中的灵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息。
阴冷、沉重、腐朽。
是阴气。
李垂云心中凛然,放缓了遁速。
他知道,自己已经接近了那片玉简中的“死亡之地”。
关于这片地域的传说,他在云梦泽那些日子里,从未听人提起过,想必绝大多数人压根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处所在。
据玉简上所说,那是一片极为偏僻的地界,几乎不会有修仙者前往。因为那里没有丝毫灵气,相反,却有着浓郁的,近乎凝固的阴气。
那些阴气从何而来,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有人说,那里曾是上古时代妖兽的集中埋骨之所,无数妖兽陨落之后,尸骸堆积如山,历经无数岁月,慢慢积累下了这滔天的阴气。
也有人说,那里曾经爆发过一场惊天大战,无数修士陨落其中,怨念不散,化作阴气,将那片土地彻底污染。
还有人说,那里根本就是一处通往幽冥的入口,阴气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有一点,所有人都公认,那片地域,活人勿近。
修士虽有灵气护体,可以抵御阴气侵蚀。但金丹以下的修士,体内存储的灵气是有限的,用一点少一点。若是在那片阴气之地待得久了,灵气消耗殆尽,又无法从外界补充,便会被阴气侵入体内,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毙命。
更何况,那里也没有什么值得采集的资源。
无灵药,无灵矿,无妖兽,也无遗迹。冒着生命危险进去,什么也得不到。
久而久之,便再无人踏足。
连修仙者都不愿去的地方,凡人就更不用说了。
进去,就是死。
此刻,李垂云便悬停于这片死亡之地的边缘。
前方,便是灵气与阴气的交界之处。
那是一种极为壮观,又极为恐怖的景象。
望去,天空被一分为二。
身后,是他来时的方向。天穹澄澈,几缕白云悠然飘过,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带着几分温暖与生机。
前方,是一片阴气笼罩的天地。
天穹灰暗阴沉,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死灰。那灰色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动、翻涌,有如无数魂灵在云层中挣扎呻吟。阳光根本无法穿透那层灰幕,只能在边缘处投下几缕惨淡的光影,随即被阴气吞噬。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此处相遇、对峙、相互倾轧,激起阵阵恐怖的天地之威。
那威势,如同两军对垒,千军万马在无声中厮杀。
空气在颤抖。
地面在震颤。
每一次灵气与阴气的碰撞,都会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有时炽白,有时幽蓝,有时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明灭不定,将交界处映照得光怪陆离。李垂云甚至觉得,哪怕自己已经是金丹修士,但只要被这光芒给扫中,恐怕也得立时身死道消。
随之而来的,是低沉的轰鸣。轰鸣不似雷霆的炸响,而是一种更深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又如同是无数巨兽在咆哮,好似大地本身在呻吟。
地面之上,裂开一道巨大的鸿沟。
鸿沟宽约数十丈,深不见底,沿着交界处蜿蜒伸展,仿佛是被某种巨力生生撕裂开的伤口。鸿沟两侧,景象截然不同。
这一侧,还残留着几株顽强的野草,在灵气与阴气的边缘挣扎求生。它们的叶片已经枯黄,却仍倔强地挺立着,仿佛在对抗着那即将吞噬一切的阴气。
那一侧,便只剩下森森白骨。
那些白骨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有巨兽的肋骨,有不知名生物的颅骨,有纤细的人类骸骨,还有更多根本无法辨认形态的残骸。它们在阴气的侵蚀下,早已腐朽不堪,呈现出一种惨白、近乎透明的颜色。微风拂过,便有骨粉簌簌落下,融入到永恒的灰暗之中。
风,在交界处呼啸。
那风时而从灵域吹来,带着几分清冷与生机;时而又从阴域涌出,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腐朽的气息。两股气流在此处交织碰撞,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将地面的沙石卷起,抛向高空,又在半空中被绞成粉末,洒落在鸿沟两侧。
漩涡旋转着,咆哮着,就像一个个吞噬一切的巨口,向着四面八方扩张。它们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时而相互吞噬,时而自行解体,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狂风呼啸与大地震颤。
李垂云望着这一幕,心中暗自心惊。
他修行至今,见过不少险地,但没有一处,能与眼前这天地之威相比。
这还只是边缘。
若是深入其中,又该是何等景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既然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为了进阶中期。
为了那真正的传承。
他必须进去。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体内五行金丹缓缓旋转,五色灵力流转全身,在体表凝成一层厚重的护体光罩。
后土印从袖中飞出,悬于头顶,垂下道道黄芒。
百草鞭化作墨绿光芒,游走于身侧。
冰魄寒光剑握于右手,剑身霜白,寒意森然。
五件得自青玄道人的五行法宝,也同时飞出,环绕周身,布成一个简易的五行轮转阵。
一切准备就绪。
他咬了咬牙,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一步踏入,天地骤变!
那股一直与他相伴,熟悉、亲切的天地灵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浓稠如墨的阴气!
那些阴气如同活物,在他踏入的一瞬间,便疯狂地涌来!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顶压来,从脚下钻来,无孔不入,无所不在!它们贪婪地舔舐着他体表的护体光罩,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每一次舔舐,光罩便黯淡一分!
但这,还只是开始。
更可怕的,是那交界处的天地之威。
当李垂云这个“外来者”闯入时,两股正在对峙的力量,同时将矛头指向了他!
灵气排斥他。
他是从灵域闯入阴域的“叛徒”,身上沾染了阴气的味道。那些灵气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地朝他涌来,试图将他驱逐出去,或者,彻底消灭!
一道道灵气化作无形的利刃,从身后激射而来!那些利刃锋锐无匹,带着撕碎一切的威势,狠狠斩在他的护体光罩之上!
“砰!砰!砰!”
光罩剧烈震颤,黄芒明灭不定!
阴气更恨他。
他是活人,是生灵,是与阴气本质相悖的存在。
那些阴气如同被惊醒的恶兽,发出无声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扑来!
它们化作无数狰狞的鬼脸,张开黑洞般的大口,朝他撕咬!
它们化作无数枯瘦的鬼爪,从虚空中探出,朝他抓挠!
它们化作无数凄厉的哭嚎,直接冲击他的识海,试图撕裂他的神魂!
李垂云紧守心神,体内五行金丹加速旋转,五色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护体法宝!
后土印垂落的黄芒,拼命抵挡着来自灵气的利刃!
百草鞭挥舞成风,将那些扑来的鬼脸一一抽散!
冰魄剑寒光四射,斩断那些从虚空中探出的鬼爪!
五行法宝轮转不息,抵御着无处不在的阴气侵蚀!
但这一切,都稍显勉强。
天地之威,太过恐怖。
每一息,他都要承受数十次攻击。
每一息,他的灵力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若不是他的灵力比一般金丹修士要深厚的多的多,只怕不要多久就会支撑不住。
即便如此,李垂云还是脸色有些微微发白,但他却依旧,一步一顿,朝着那阴气笼罩的深处,前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他没有回头。
也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