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落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凌厉的刀气,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刀。
刀锋划过中年文士的脖颈,切开皮肉,斩断筋骨,一颗头颅便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血泊之中。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和不甘,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
阿忘弯腰,将那颗头颅提起来,高高举起。
火光映在那颗头颅上,映在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上,映在一蓬蓬往下滴落的鲜血上。他站在村口,站在那堆废墟之前,站在满地的尸体和箭矢之间,举着那颗头颅,一动不动。
那些兵匪愣住了。他们看着那颗头颅,看着那个方才还在发号施令,还在谈笑风生,还在用火球炸碎巨石,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存在的人,他的头颅,此刻被一个浑身是血,衣裳破烂的年轻人提在手里,像提着一颗被砍下的野猪头。他们手中的刀垂了下来,弓也放下了,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便炸开了锅。
几百人像受惊的鸟雀,四散奔逃。有的往山里跑,有的往村外跑,有的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树上,爬起来继续跑。火把扔了一地,有的熄灭了,有的还在燃烧,将那些逃窜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但也有不怕死的。
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对视了一眼,握紧了手里的刀。他们看见阿忘浑身是伤,衣裳破烂,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便觉得有机可乘,杀了这人。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阿忘看见了他们。
他将那颗头颅往地上一扔,握紧了手里的柴刀。那柴刀是他从石头家灶台边随手拿的,刀身窄小,刀刃上还有几个缺口,平日里是用来劈柴的,不是用来杀人的。可此刻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柄神兵利器。
第一个汉子冲上来,举刀便砍。阿忘侧身一闪,那刀劈在他身侧的泥土里,溅起一片尘土。他反手一刀,柴刀划过那汉子的咽喉,血喷出来,那汉子捂着脖子,瞪大眼睛,扑通倒地。
第二个汉子从背后袭来,刀尖直刺后心。阿忘头也不回,往前跨了一步,那刀刺了个空。他转身,柴刀劈在那汉子的肩头,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一脚将那汉子踹倒,柴刀从肩头抽出来,带出一蓬血。那汉子惨叫一声,在地上翻滚,再也爬不起来。
第三个汉子已经冲到了面前。他的刀高高举起,正要劈下,却看见阿忘那双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杀意,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可汉子却忽然觉得一阵心悸,手中的刀竟劈不下去了。
阿忘一刀捅进他的心窝。
那汉子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柴刀,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看着那个年轻人平静的脸。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嗬”,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阿忘拔出柴刀,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犹豫的,还在想着要不要冲上来的兵匪,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柴刀。
没有人再敢上前了。
不知是谁先跑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几百人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火把和兵器都不要了。脚步声、喊叫声、哭爹喊娘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的山林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箭矢和血泊,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阿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逃窜的背影,手中的柴刀慢慢垂了下来。他的身体在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可他咬着牙,没有倒。他的脑袋在突突地疼,疼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又涌了上来,电闪雷鸣,火光冲天,有人从高处坠落,有箭矢如雨,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比任何时候都猛烈。他使劲摇了摇头,将那些画面压下去,转过身,朝着村里走去。
“出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了。”
墙角里、门缝后、水缸下、草垛中,那些瑟缩的、发抖的、哭泣的人,一个一个地探出头来。他们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被烟熏黑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天好像没有那么黑了。
有人开始往村口走,有人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有人开始把受伤的人抬到干净的地方。孩子们被大人们从藏身的地方拽出来,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愣愣地看着满地的血和尸体。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看着那堆废墟,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老泪纵横。
阿忘走到那几位长辈身边。握铁棍的汉子躺在地上,手腕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可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持长枪的汉子单膝跪着,枪尖戳在泥土里,撑着他没有倒下,可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全被血浸透了,裤腿撕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空着手的汉子坐在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他还在笑,笑着对阿忘点了点头。
阿忘蹲下身,一个一个地查看他们的伤势。手腕上的筋断了,接上还能用;膝盖上的骨头碎了,怕是要落下残疾;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幸好没有伤到大血管。他一边看,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草药粉,是他平日里采来备用的。他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缠好,又让人去烧热水,找干净的白布。
有人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站起身,跟着那人走去。
二叔靠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他的刀,那把卷了刃,豁了口的刀。他是在废墟之中就已经死了,阿忘被埋在土墙下的时候,那颗火球炸开的碎石和泥土,也砸中了他。他本就重伤在身,哪里还扛得住这一下。
阿忘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二叔握着刀的手轻轻掰开,将那把刀取出来,放在他身边。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处。
石头和小禾跪在一张门板旁边,门板上躺着一个人。那是他们的父亲,石头他爹。他浑身是血,衣裳被撕烂了,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伤口。有刀伤,有鞭痕,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石头趴在门板边,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禾跪在那里,没有哭,只是握着父亲的手,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忘蹲下来,伸手搭在石头他爹的脉搏上。很弱,一下,一下,像是随时会停,可还在跳。他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取出几味药,放在嘴里嚼烂,敷在最深的几道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白布缠好。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千百遍。
“让开”,他低声说。
石头和小禾退到一边,他坐在门板边,将石头他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按在他后心,另一只手在他胸口轻轻拍打。拍了几下,石头他爹忽然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爹!”石头扑过来,抓住他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禾也扑过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她爹的手背上。
石头他爹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声音太弱了,听不清。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石头的头,又摸了摸小禾的脸,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阿忘身上。
“你们都出去”,他的声音很轻。
石头不肯走,小禾也不肯走。阿忘看了他们一眼,“出去吧,让他跟我在这儿待会儿。”石头还想说什么,被小禾拉住了。小禾红着眼眶,看了阿忘一眼,拉着石头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石头他爹看着阿忘,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阿忘没有说话。
“我师父说,他动了手脚,让我的神魂能感受到外面的一切,可我醒不过来。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做的那些事,我也都看见了。”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你的箭术,你的身手,你挨了他一颗火球……一点事都没有。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忘沉默了片刻。他的脑袋又开始疼了,那些混乱的画面又涌了上来,电闪雷鸣,火光冲天,有人从高处坠落。他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石头他爹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你是真的失去了记忆,不是装的。”他顿了顿,“可我也知道,你绝对不是普通人。”
阿忘看着他,“是因为我扛得住那火球么?”
石头他爹费力地摇了摇头,“不。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不简单。”
他喘了几口气,“你还记得那处悬崖么?就是你路过去打猎,觉得不舒服,绕道走的那处。”
阿忘点了点头。他记得。那悬崖下面雾气弥漫,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他站在那里,觉得头疼,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他不敢再去。
“那里,就是我救你回来的地方。”石头他爹说,“那悬崖不知道有多深,我也只是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树上发现了你。那时候你浑身是伤,左肩一个贯穿的洞,衣裳都被血浸透了,可你还活着。”
他停了片刻,又开口,“你不知道的是,你身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我看不懂,可我知道它们不简单。我怕它们给你招来祸事,也怕给我们招来祸事。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将它们全部取下来,丢下了那悬崖。”
阿忘愣住了。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那些模糊的画面,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那些他拼了命想抓住却怎么都抓不住的东西——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他记不起来,是那些东西不在了。那些能帮他记起自己是谁的东西,被丢下了悬崖,丢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沉默了良久。
“我知道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石头他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他伸出手,握住了阿忘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骨节分明,上面全是老茧和伤疤。他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要死了,石头还小,小禾也撑不起这个家。你看在我……不管怎么说,还是救了你一命的份上……”
他的气息突然弱了下去,越来越弱,声音也越来越轻。嘴唇还在动,可已经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还努力地睁着,看着阿忘,眼里满是恳求。
阿忘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你放心,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会保护好他们的”,他顿了顿,“而且,我也不怪你。”
石头他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他用力握了一下阿忘的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松开,慢慢地垂了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可里面已经没有了光。
阿忘坐在那里,握着他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油灯的光摇摇晃晃。他坐了很久,才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石头他爹的眼睛。
他起身,推开门。
石头和小禾还站在门外。他们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身上的血和伤。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小禾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阿忘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你们爹走了。”
石头扑进门去,小禾也跟着跑了进去。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心里发紧。阿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已经大亮的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澄澈。
风还在吹,从山谷里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