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土墙塌了。
碎土、石块、瓦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那道身影彻底掩埋。烟尘弥漫开来,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堆废墟,静静地堆在那里,没有一点动静。
剩下的几位长辈,都看到了这一幕。
握铁棍的汉子捂着流血的手腕,挣扎着想站起来,又摔倒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废墟,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呜咽的声音。
持长枪的汉子单膝跪在地上,枪尖戳在泥土里,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看着那堆废墟,忽然闭上了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碎在了他眼底。
空着手的汉子坐在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方才还泛着赤红,此刻只剩下一片惨白。忽然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们认出了那个人。从他一出现,他们就认出了他,是阿忘,那个在村子里住了好几年的年轻人,那个跟他们一起上山采药、下河摸鱼、打猎劈柴的年轻人。他们看着他站在屋顶上,张弓搭箭,一箭一箭地射退那些兵匪,一箭一箭地将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他们的心里,生出了期待,生出了希望。
也许他能挡住那个中年文士?也许他能救他们?也许今天不用死在这里?
可现在,那堆废墟静静地堆在那里,一动不动。
希望破灭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像一颗石子沉入水底,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畜生!”握铁棍的汉子忽然骂了出来。
声音嘶哑,“你这个畜生!你连自己的徒弟都杀!你连自己的徒弟都不放过!”
他挣扎着站起来,又摔倒了,趴在地上,还在骂,“你当年教我们本事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说让我们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做人上人!我们信了你,替你杀人,替你灭门,替你干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我们手上沾了多少血?我们夜里睡不踏实,一闭眼就看到那些人的脸!我们逃进这山里,就是想离你远点!可你还不放过我们!你追到这里来,杀了我们的家人,杀了我们的兄弟,现在连一个外人都要杀!你还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他不是人”,持长枪的汉子睁开眼睛,他的声音很平静,“他从来就不是人,他是畜生,是禽兽,是披着人皮的鬼。我们跟了他那么多年,早就该知道了。可我们不知道,或者我们知道,却不敢承认。我们骗自己,说他是有苦衷的,说他也是被逼的。我们骗了自己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骗不了。”
空着手的汉子低着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手掌,忽然笑了,笑容很苦,“我们这辈子,杀过多少人?老人,女人,孩子,连襁褓里的婴孩都不放过。我们以为逃进这山里,就能把这些事忘了。可忘不掉,每天夜里,那些脸都会浮上来,看着我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们种地、打猎、采药,把自己累得半死,以为累极了就能睡着。可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脸。”
他抬起头,看着中年文士,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沉、疲惫的绝望。
“我们欠下的血债,这辈子还不完。你欠下的,比我们还多。你杀了那么多人,灭了多少门,连自己的徒弟都不放过。你会下地狱的,你一定会下地狱的。我们会在地狱里等着你。”
中年文士站在那里,负着手,看着他们骂。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在听一群不相干的人说着些不相干的事。
他听着那些骂声,听着那些诅咒,听着那些绝望的嘶吼,忽然笑了。
“说完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那些瑟缩在墙角的女人和孩子,那些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的老人。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眉眼依旧是温和、平淡的,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人心寒。
他抬起手。
“动手吧。”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个村子,鸡犬不留。”
有人动了。那些兵匪举起刀,举起弓,开始往村子里涌。火光晃动着,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住手!”
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中年文士却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在喊,也知道那些人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伤不了他,甚至连站起来都费劲。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个村子被屠尽,看着那些女人和孩子死在刀下,看着那些老人被推进火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嗖!”
一支羽箭从那堆废墟里射出来。快得看不清,快得来不及反应。
那支箭不偏不倚,直直射在他的丹田上。箭矢贯穿了他的身体,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带着一蓬血雾。箭杆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中年文士低下头,看着穿过自己腹部的箭杆。那箭杆是竹制的,很普通,普通到他在任何一个集市上都能买到。可它此刻插在他的身体里,穿过他的皮肉,从背后穿出来。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愣了一瞬。
想伸手去拔那支箭,可手抬到一半,便停住了。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他体内的那股能量流,那细细的,他用一点少一点的能量流,正在流失。
不是消耗,是流失,像水从破了的罐子里往外流,像沙从漏了的袋子里往外漏。他拼命地想抓住它,想留住它,可它还是往外流,顺着那支箭,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去,流到那支箭上,又从箭上消散在空气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空,变轻,变冷。
“不!”他发出一声惊叫。
声音尖锐、刺耳,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一只被困住的野兽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伸手去抓那支箭,可手指刚碰到箭杆,便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那箭杆上附着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能量,在吞噬他的修为,在吞噬他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一切。他能感觉到,那能量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越来越细,越来越弱,马上就要断了。
“谁?!”他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谁?!是谁?!”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那堆废墟望去。
烟尘还没有散尽,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灰蒙蒙的烟尘里,有一个人影,正在慢慢地显现。
先从轮廓开始,一个人形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然后是肩,是背,是手臂,是腿。
那个人从废墟里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他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整片都被烧焦了。他的脸上全是灰,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他方才射出的那支箭。
他手里还拿着那张弓。弓弦已经断了,弓臂上也布满了裂纹,可他还握着它,握得紧紧的,像是握着自己的生命。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中年文士。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可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碎瓦上,踩在灰烬上,踩在血泊上,一步,一步,又一步。
中年文士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年轻人,这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年轻人,这个他随手就能碾死的年轻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站在那片废墟和火光之中,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有些疑惑,这年轻人是怎么扛住自己的火球一击的,那一下可是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他的身上。只是,他已经没有机会问了。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他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那支插在他腹部的箭杆,猛地一拔。
血涌出来,中年文士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那支箭被年轻人握在手里,箭杆上还沾着血,还在微微颤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又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中年文士,将箭往地上一扔。
“当啷。”
那支箭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中年文士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腹部,浑身发抖。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年轻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摸出一把砍柴刀,一挥而下......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吹得那堆废墟里的烟尘四散飘飞。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和跳动的火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