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叹息还在海风中幽幽飘散,两道身影已从墨黑的海水里无声浮现。
它们来得极快,快得像本就蛰伏在那里,只是迟迟不曾露面。那两道身影与先前那名凝珠修士相较,形貌并无太大差异,脖颈与裸露的皮肤上同样覆满细密的鳞片,只是看上去更凶悍了几分。
其中一人额上横着一道极深的旧疤,从眉骨斜斜劈至发际,将那一带的鳞片生生截成两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陈年肌理。另一人下颌更宽,嘴角狠狠往下撇着,天生一副凶煞相貌,眼睛是暗黄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在灰沉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暗芒。
它们的修为,明显比先前那名凝珠修士更深厚,气息也更沉凝,显然踏入凝珠之境已颇有些年头。
那额头带疤的凝珠修士一张口,声音粗犷,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那人呢?我们一感应到这边气息有异,立时便赶了过来,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没用上。”它的目光在海面上来回扫荡,像在搜寻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眉头拧得极紧,额上那道疤痕随着皱眉的动作扭曲蠕动,像一条活生生的蜈蚣。
先前那名凝珠修士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重,裹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又掺着一种“你们来晚了”的无奈。
“那人瞧着势头不对,直接使了一门极其诡异的遁法,跑了。”它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像在回味方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又像在重新掂量那个对手的斤两。
下颌宽大的凝珠修士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抹意外。
“跑了?”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毫不遮掩的质疑,“照以往的惯例,便是高一阶的人族金丹中期贼子,撞上咱们,一时半刻内全力施为之下,也绝挣脱不开。”
说着,目光在那凝珠修士身上停了一停。目光里并没有恶意,可那种审视的意味,却比任何直白的恶语都更叫人不舒服。它与那额头带疤的凝珠修士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读到了一丝疑色,不是怀疑对方的话,而是在怀疑眼前这个同族,是否在交战中出了什么岔子,是否没有倾尽全力。
那凝珠修士立时便炸了。它的脸,如果那张覆满鳞片的脸还能称得上脸的话,涨得通红,鳞片的缝隙间渗出一层薄薄的血色。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灼烧着愤怒的火焰,嘴巴大张,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
“你们快别扯了!”它的声音又尖又厉,几乎是直着从喉咙吼出来的,“若不是我拼死抵挡,你们来得也还算快,再晚上那么一丁点儿工夫,我今日便当场陨落了!”
它的吼声在海面上嗡嗡回荡,连漫天的水雾都被震散了几分。身子微微发着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它不明白,自己拼了命与那个人族修士周旋,生生拖到它们赶来,换来的却是这般的质疑与审量。
那额头带疤的凝珠修士与那下颌宽大的凝珠修士又对视了一眼,眼底的疑色淡了几分,却仍旧没有散尽。
“怎么可能呢?”额头带疤的凝珠修士开了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可质疑的底色仍自未变,“你虽是新晋的凝珠之境,修为尚未彻底稳固,可这里毕竟是我们的地盘。这片海域的天地法则,本就对那帮陆上的人族贼子有极大的压制,对咱们却有极大的增幅。两相抵较,此消彼长,对方怎可能如此棘手?除非——”
它顿了一顿,眼底的光骤然锐利起来。
“——除非那贼子,已是金丹中期,还是其中佼佼者的存在。”
那刚进阶的凝珠修士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它在回想方才那一战的每一处细节,那人每一次出手的角度,每一次闪避的时机,每一次反击的力道,都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从愤怒转作凝重,从凝重转作后怕。
“我……我也不晓得。”它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像方才那样尖利,“可这人一感应到你们过来,便立时抽身离去。甚至直到过了一阵之后,我才能勉强感应到你们逼近的气息。他的神识强度竟如此之强……”
它抬起头,望向那两名同族,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们如今可明白了”的余悸。
“此刻回想起来,他恐怕当真是一位金丹中期的存在。若非如此,怎可能在与我缠斗的同时,还能将神识铺到那般远处,提前感知到你们的驰援?”
它说着,脸上的神色竟好看了不少。不再是愤怒,不再只是后怕,而是一种“原来不是我不行,是对方太强”的释然,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自得。自己一个刚进阶凝珠,连境界都尚未彻底稳固的修士,竟在一位金丹中期贼子的手底撑了那么久,还全身而退,自己的手段,看来着实不弱。
另外两人的脸色同时变得惋惜起来。那额头带疤的凝珠修士“啧”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遗憾。
“当真可惜。若是我们三人能缠住他,再以秘法通传大长老亲至,无论擒拿还是灭杀,那可都是大功一件呐。”它说着,眼底掠过一抹炙热。
大功,尤其是对上人族那些贼子立下的大功,在海族之中,这是极难得的殊荣,意味着资源的倾斜,地位的拔升,意味着在同族之中真正有了话语的分量。对它们这些凝珠修士而言,一件大功的诱惑,足以叫它们豁出命去。
那下颌宽大的凝珠修士也重重点了下头,眼中闪烁着同样的贪婪。
“正是,大功一件。”它低低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什么滋味,“大长老近日正在为少主筹备进阶之事,急需大量人族金丹修士的精血与神魂。若我们能在此时献上一份……”它没有说下去,只是舔了舔嘴唇,那动作叫它那张本就凶恶的面孔愈发狰狞了几分。
刚进阶的凝珠修士也跟着精神一振。它方才差点被那人当场斩杀,可一听到“大功”二字,心底那点后怕与愤怒便立刻被贪婪翻了过去。它甚至开始庆幸,是自己遇上了那个人族贼子。
“可——”它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亢奋微微一滞,“此番人族那些贼子的行动,已事先被上面获悉了。各族各部落都派出了自家的精干力量,在这片海域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人已在我的偷袭下受了伤,这万一被旁人捷足先登……”它没有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额头带疤的凝珠修士脸色也沉了一沉。它默然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更沉稳,也更果决。
“咱们得抓紧了,莫叫旁的部落抢在前头。”它的目光在那刚进阶的凝珠修士身上停了一停,“你还能撑么?”
“能。”那刚进阶的凝珠修士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小伤罢了,不碍事。”
“好。”额头带疤的凝珠修士转过身,朝四面海域冷冷扫了一眼。目光穿透水雾,穿透灰沉沉的穹隆,落在那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巡逻斥候身上。有的已抵近前,正在海面上徘徊;有的尚在远处,正朝这边疾速游来,密密麻麻,不知凡几。
它从怀中取出一枚海螺。
海螺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的符文。它将海螺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吹响。声音极轻,轻到几乎无从听闻,却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海水,穿透了空气,穿透了层层灵力屏障,朝四面八方扩荡开去,直传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那不是寻常的声音,而是一道经秘法加密,只有海族特定巡逻斥候才能听懂的军令。军令的内容简单而冷厉,加强巡逻密度,提高警戒,发现任何人族修士踪迹,立刻上报,不得有片刻延误,尤其是找寻一名刚从此海域逃窜的金丹中期人族贼子。
命令从那枚海螺中送出,被沿途的巡逻斥候接力传递,朝更远更广的海域蔓延而去。那些斥候接到命令,立时开始行动。它们从海面下涌出,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朝南,有的朝北。身影在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散布开来,像一张正在缓缓扩散的巨网,将这片海域无声地笼罩其中。
额头带疤的凝珠修士收起海螺,转过身,望向那两名同族。
“走吧。”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莫叫旁人抢了先。”
三道身影同时没入海水。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水中拖出三道几乎辨不清的残迹,朝那个人族修士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身上浮起淡淡的灵光,那是某种追踪秘术正在运转的痕迹。
它们消逝在那片墨黑的海水里,只余下几圈细小的涟漪,在海面上缓缓扩开,终归于无。
整片海域,似乎都要热闹起来了。
巡逻斥候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在海面上远远近近地回荡,一声接着一声,一浪盖过一浪。它们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又像是在召唤什么存在。
无数道黑影在海面下穿梭,从各个方向朝这片海域聚拢。有的体型庞然,像一座座缓缓推移的小山;有的身形纤长,像一条条无声游弋的海蛇;有的通体透亮,几乎与海水融作一体。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那个人族修士,阻止他完成他想做的事,把他永远留在这片深海之中。
海面上的水雾似乎更浓了。
灰暗的天幕似乎压得更低了。
漫天的乌云,像感受到了什么,沉沉地坠下来,坠到几乎要贴住海面。
远处的雷电仍自闪烁不休,将翻涌的云层照得忽明忽暗,像无数只冰冷的眼,在黑暗中冷冷地俯瞰着这片渐渐躁动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