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心底蹿起的同一瞬，李垂云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不是思虑之后的决断，不是权衡之后的取舍，而是数百年生死场中一刀一刀刻进骨髓的本能。他的身形猛地朝侧方疾闪，几乎在同一刹那，指尖已弹出了一张五行符箓。符箓在身前炸开，五色光华霎时交织成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罩，将他周身尽数笼住。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完成。
下一瞬，一道极其磅礴且阴冷的力量，便从身侧的虚空中轰然砸落。
力量来得毫无征兆。没有灵力波动的预兆，没有破空之声，没有任何可以被提前捕捉的痕迹。它就像是本就蛰伏在那里，一直在等，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李垂云的五行护罩在那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五色光华猛地一亮，随即轰然迸碎，无数细碎的光点四散飞溅。那股力量洞穿了护罩，余势不减，狠狠轰在了李垂云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李垂云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半空中连翻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一阵沉闷的剧痛，五脏六腑都似在翻涌，喉头猛然发甜，一口鲜血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已受了内伤，虽在施展防御符的同时，他还一并激发了一张愈身符，所以他的伤其实并不算太重，可在这片陌生，且杀机四伏的海域里，任何伤势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李垂云如何还能不明白。自己在伏击那两队巡逻斥候的同时，也着了旁人的道，被反伏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本以为自己是在暗中窥伺的猎手，却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早已成了旁人眼中的猎物。
只是，不知这偷袭自己的存在究竟是何时摸过来的，自己竟事先连一丝一毫都未能察觉。他的神识始终笼罩着周遭海域，感知始终拉在最高的警戒上，可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存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了他的近侧，像一块与海水融作一体的暗礁，像一缕与海风交织的冷雾，像一道被他全然忽略的幽影。
他先输了一招。海族在这深海中繁衍生息了不知多少万年，它们的隐匿之法，远超他的想象。
来不及多思量，李垂云在稳住身形的同时，已召唤出了五件五行法宝。青剑悬于头顶，剑尖朝下，垂落一道道青蒙蒙的光丝；赤环绕在身周，缓缓旋动，散发着灼灼的热息；黄印落在掌心，厚重如山岳；白镜悬于身后，镜面朝向八方，捕捉着每一寸可能袭来的暗算；黑幡浮在腰间，幡面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将他的气息牢牢镇锁。
五件法宝，各司其职，将他层层护住。与此同时，指尖已扣上了数张符箓，乙木正雷符、五行护体符、神行符，随时可以激发。
他没有急着反击，也没有急着遁离。他只是悬在那里，目光如刀。
一击得手，却未能绞杀猎物，那出手之“人”也颇有些意外。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咦”。声音短促、低沉，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诧异，仿佛在说，这个人，居然没死？
就是这一声轻“咦”，暴露了它的位置。声音虽被某种手段扭曲了来向，听来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泛起，可李垂云的神识何其强横？他几乎是瞬间便锁定了声音的源头，左前方，约莫三十丈外，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神识如无形利剑，直直刺入那片虚空。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身影与人族极为相似。身形修长，四肢比例匀称，直立悬停在半空之中，姿态从容，倒像一个在海边负手闲步的文士。
可它脖颈与面庞上裸露皮肤之处，却覆满了细密的鳞片。那鳞片不过指甲盖大小，呈深蓝色，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像被海水浸透了无数岁月的青岩。鳞片从下颌一路延伸至锁骨，又从锁骨漫向肩胛，排列极为规整，恍若天生的甲胄。
其五官与人族也颇肖似，鼻梁高挺，眼眶深陷，可瞳孔却是竖直的，幽蓝莹莹，在暗处微微发光，像两盏冷浸浸的鬼灯。嘴唇紧抿，嘴角微微下撇，可当它开口时，便露出满嘴尖利的白牙，参差不齐，犬齿格外突崛，像一把把细小的弯刀。
它手中捧着一件物事，模样与先前那些巡逻斥候所用的透明圆球差相仿佛，却大上了好几圈，足有头颅大小。球体通透，内里隐隐有雾气翻涌，只是那雾气的颜色并非惨白，而是幽幽的蓝，在球中缓缓旋转，像一轮被缩到极处的漩涡。球面上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并非刻在表面，而是悬浮在球体之内，随着雾气的流转而缓缓游移，时隐时现。
李垂云心底微微一凛。这不是用来感应灵气残痕的法器，而是功用全然不同的另一种东西。它能隐匿气息，能遮蔽身形，甚至能扭曲周遭的空间，难怪他事先毫无察觉。这东西的用处，只怕就是专为潜伏偷袭而炼制的。
海族的凝珠修士。
李垂云心中已有了判断。此“人”的气息，浑厚，深沉，携着一股压人心魄的势，但又有些隐隐的不稳。却也绝不是先前那些巡逻斥候所能比拟的存在。它的修为，至少相当于人族的金丹初期，甚至可能更高。
那海族凝珠修士也发觉自己暴露了。嘴唇微微咧开，露出满嘴白森森的尖牙，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
“人族的贼子——”
“子”字尚未吐尽，李垂云已然出手。
先下手为强。他绝不会在这样明显对对方有利的情形下，与它多说半句废话。万一对方来了援手，自己的处境便将愈发不堪。这里是深海，是海族的主场，它们在此经营了不知多少世代，援兵随时可能赶到。他不能拖，不能等，不能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身形在虚空中骤然消隐。五行神行符的加持之下，他的速度快得骇人，如同一道撕裂幽夜的闪电，朝那海族凝珠修士直直撞去。与此同时，手中的乙木正雷符已然激发，三道青色的雷光呈品字形破空而出，封死了对方所有退路。
那海族凝珠修士反应也极快。身形在雷光触及的前一瞬猛地向下一沉，整个人便没入了海水之中。海水对它而言，便如空气对李垂云一般自然而然。它在水中游动的速度，竟比在空中飞掠还要快上几分。雷光轰在海面，炸起数丈高的水墙，却没能伤到它分毫。
李垂云没有犹豫，也跟着一头扎进了水下。
水下是另一重天地。墨黑的海水在身周沉沉翻涌，能见度极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可他的神识仍能铺展，虽被这片海域的水灵之力压制了不少，覆盖方圆数百丈却还绰绰有余。神识死死锁住那个正在深水中疾速游弋的身影，五行法宝在身周飞旋，五色灵光将沉暗的海水照亮了一小片。
海族凝珠修士见他竟跟了下来，似乎有些意外。它在水中顿了一顿，旋即转过身来，双手一挥，两道水箭便从掌心激射而出，直取李垂云面门。水箭并非寻常海水凝成，而是被压缩到了极致，蕴含着磅礴水灵之力的杀招，快得惊人，在水中几乎不受半分阻力。
李垂云侧身一闪，避开了第一道。第二道擦着他肩膀掠过，将衣袍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肩上登时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看时，那里的皮肤已被水箭擦去了一层，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不是反应不够快，是那水箭在水中实在太快了，比在空中快了不止一倍。
他必须改换策略。
李垂云当即将赤环与青剑收起，把黄印与白镜催动到了极致。黄印在掌心滴溜溜急旋，散发出沉厚如山的土黄色光芒，光芒在水中漫开，在周身结成一层厚实的，如同岩壁般的护罩。土克水，这是五行生克最根本的法则。他的土系法宝与符箓，正是克制水系神通的不二之选。
白镜悬于身后，镜面中倒映着那海族凝珠修士的身影，将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投入他的感知。他不再用眼睛去看，不再用耳朵去听，而是借着白镜的映照，捕捉对方的一举一动。
海族凝珠修士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它的水箭撞在那层土黄色护罩上，威力大打了折扣。原本能将金丹修士打得吐血的重击，打在护罩上，只激起一圈圈涟漪便无声消散。它又换了旁的手段，水龙卷、水牢术、玄冰刺，可无论哪种神通，在土系法宝的克制之下，都再难发挥出应有的威能。它开始有些急了，攻势越来越猛烈，越来越疯狂，可李垂云的守势却越来越稳固，越来越从容。
随着时间推移，其实也并未过去多久，不过一炷香不到的工夫，李垂云渐渐开始占据上风。
他从守势转为反攻，黄印不再只护在身周，而是被催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像一座小山，朝那海族凝珠修士当头碾去。那修士被黄印的土系灵力压制得左支右绌，它的速度在水中固然快极，可黄印笼罩的范围实在太广，根本无从闪避。只能硬抗。每硬抗一记，便被砸得暴退数丈，胸口发窒，气血翻腾。
它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焦躁。它一身水系神通，在这深海之中本该如鱼得水，而对方本该被压得束手束脚才是。可眼前这个人族，似乎并不受太大影响，在最初的短暂适应之后，便很快洞悉了它的术法路数，专门拣土系的法宝与符箓来攻它。
它不知道，李垂云虽从未与海族交过手，可五行俱全，对五行相生相克的领悟远非寻常金丹修士可比。对方的水系神通，在他眼中，不过是恰好被土系所克的对象罢了。他清楚该用什么手段去应对，也清楚该怎样将优势一点一点地扩开。
优势越来越大。李垂云几乎是将那海族凝珠修士压着打。黄印每一次砸下，都叫对方身形矮上一分；乙木正雷符每一次劈落，都在对方的鳞片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他甚至在水中催动了土遁符，将自己与那些海底的泥沙、礁岩融为一体，叫对方的攻击一次次落空，却又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骤然反击。
那海族凝珠修士已有些撑不住了，鳞片碎裂了好几处，嘴角溢出了幽蓝色的血，气息也萎靡了不少。它想逃，可李垂云重新唤出的五行法宝已将它团团困住，无处可逃。它想呼唤援兵，可传讯的法门被李垂云以五行符阵隔断，声音根本透不出去。它只能苦苦支撑，等着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转机。
然而，就在它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拿下之际，李垂云忽然收了手。
黄印从掌心飞回，滴溜溜缩成小小一枚，没入袖中。青剑、赤环、白镜、黑幡也纷纷倒飞而回，被他收入储物戒内。
攻势戛然而止。那海族凝珠修士彻底怔住，它不明白，对方明明已占尽上风，为何突然便收了？
下一刻，李垂云化作一道极其诡异的遁弧，贴着海面，以全然不规则的轨迹，迅速消逝在那片墨黑的海水之中，根本无法预判他的去向。
那海族凝珠修士呆呆地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残影，眼底满是困惑与茫然。它不明白，它当真不明白。对方明明可以杀了它，为什么没有动手？是心软？是不屑？还是——
片刻之后，它明白了。
它的神识之中，两道与它同源的气息，正从远方疾速逼近。那是它的同族，同样是凝珠修士，正朝这片海域赶来。若不是那个人族修士及时收手离去，此刻自己早已被斩杀，而它的同族赶到之后，便会将他死死困住。在两位凝珠修士的合围之下，他绝无半分生还之理。
那人族修士，从一开始便知道会有援兵赶到。所以他才在占尽上风之时霍然收手，在援兵合拢之前，倏然远遁。他的神识，比自己强。他早早便感知到了援兵的气息，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察觉。
那海族凝珠修士悬在墨黑的海水之中，望着那道早已消散不见的遁光，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叹息里，有不甘，有余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