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留了下来。
在其他人遁光离去的吸引之下，再加上两道水隐符的效力重叠，他有相当的把握能在那些巡逻斥候的眼皮底下藏住身形。当然，前提是对方的凝珠修士不在场。
对上凝珠修士，他心里实在没什么底，毕竟从未交过手。那些能在深海之中与金丹修士分庭抗礼的存在，手段究竟如何，神通有何诡奇，战斗习惯又怎样，他几乎一无所知。他不愿在这样两眼一抹黑的情形下与那等对手仓促遭遇，更不愿在孤立无援的处境中被迫迎战。
留下来，不是逞强，而是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很快，在李垂云的注视之下，密密麻麻的海族巡逻斥候便涌进了这片海域。它们从海面下升起，像从深渊中翻上的一大片乌云，将那片墨黑的海面覆得严严实实。数量之多，远非先前那支巡逻队可比。
鳞片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骨叉如林，密密麻麻地指向天空。它们的目光在海面上来回扫荡，在空气里反复搜索，在每一处可疑的角落停下。有的悬停在半空，有的沉在水中只露出半个头颅，有的将身体紧贴着海面，像一条条伺机而动的鲨鱼。
探查开始了。
那些斥候的手段五花八门。有的用眼睛看，目光锐利如鹰隼，在灰沉沉的穹顶下搜寻任何可疑的痕迹；有的侧耳倾听，耳鳍微微转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有的耸动鼻翼，嗅着海风里残留的气味；有的将手掌按在海面上，闭目感知水下的动静；还有的将那透明圆球法器捧在掌心，朝四周不住晃动，球中隐隐有雾气翻涌。
它们配合得极为默契，彼此之间几乎不需要言语，只消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完成一次覆盖整片海域的联合搜索。
李垂云悬停在半空，身形透明如水雾，气息若有若无。他将自身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不敢动，甚至不敢深呼吸。那些斥候的眼睛太利，耳朵太灵，鼻子也太敏锐，稍有不慎，哪怕只是衣角被风掀动，都可能被立时察觉。
他更不敢用神识去探查它们。这些斥候的修为虽不高，可谁知道它们有没有特殊的感应手段？在摸不清对方底细之前，最稳妥的法子就是什么都不做。于是他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水雾，像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青烟。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斥候的移动路线。水隐符只能隐去身形与气息，并不能叫他真的凭空消失。若被人力碰上，一样会暴露。那些斥候在海面上来回穿梭，有的从他身侧游过，相距不过数尺；有的从他脚下浮起，几乎要蹭到他的靴底；有的在空中盘旋，目光从他的位置扫过，却未作任何停留。
每一次擦身而过，他的心都会轻轻一提，可每一回，那些斥候都什么也没察觉。水隐符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那透明圆球法器，是这些斥候手里最棘手的玩意儿。它能够捕捉空中散逸的灵气，将那些肉眼看不见，神识也难以分辨的细微残痕，化作五色光华在球中显形。
李垂云方才亲眼所见，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曾在球中亮起，那是他们一行人在这片海域里留下的灵力痕迹。痕迹极淡，淡到几乎无从察觉，可在圆球的映照下，它们便无所遁形。自打摸清了那圆球的底细，李垂云便格外上了心。
他将自身气息彻底收敛，再不泄露一丝一毫。五行金丹在丹田中缓缓旋转，五色光华被压制到了极处，连金丹本身的波动都被他以神识层层裹住。他的身体不再向外散发任何灵气，甚至连体温都压到了与周遭海水相近的程度。他就像一块石头，一段枯木，一缕融进水汽里的烟。
那圆球中的五色光华，在他这般严防死守之下，终于开始一点点黯淡下去。不是骤然熄灭，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被抽走了灯油的火苗，越来越弱，越来越小。从五色褪作四色，从四色褪作三色，从三色褪作两色，从两色褪作一色，又从一色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光，最终彻底湮灭。
圆球恢复了透明，里面空空如也。
几个带队的斥候头目凑在一处，叽里咕噜地商议起来。它们语速极快，音节短促尖锐，像在争论，又像在确认什么。它们反复晃动圆球，反复扫描这片海域，可圆球中再也没有亮起过一丝光华。不死心，又换个方向扫，还是没有；再换，仍旧没有。它们把圆球举过头顶对着天空，按在海面上对着海水，甚至沉入水下对着深渊......什么都没有。那些五色光华消散得彻彻底底，仿佛从未存在过。
随着圆球中的光华越来越黯淡，巡逻斥候们的搜索也渐渐松弛下来。目光不再像先前那样锐利，耳朵不再像先前那样机敏，鼻子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用力地嗅。它们开始交头接耳，开始窃窃私语，开始有斥候从队伍里脱离，朝着来时的方向游回去。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斥候离开了。不是被召回去的，是它们自己走的。因为它们认定，这里什么也没有。任务既了，没必要再空耗工夫。
那几个头目又商议了一阵，神色从紧张转作犹豫，从犹豫转作不甘，从不甘转作无奈。最终，它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巡逻斥候开始有序撤离。它们列成队形，鱼贯而入地没入海面，朝深海的方向游去，很快便消失在墨黑的海水之中。海面重归于平静，灰暗的天穹仍旧低垂，只有漫天的水雾还在无声飘散。
但还有一队留了下来。它们悬停在海面上，骨叉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巡睃着四周。没有离开，也没有继续搜索，只是守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数量不多，只十来只，可队形颇为严密，彼此间距恰到好处，既能相互呼应，又不致相互牵绊。它们的头目站在最前面，手中握着那透明圆球，不时晃动一下，检视球中有无光华亮起。
表面看去，除了这一队之外，其余巡逻斥候都已撤尽。可李垂云神识不动声色地一扫，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
就在下方不远处，还潜伏着另一队斥候。它们藏在海面之下，紧贴着海底的礁岩，身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极低。鳞片的颜色与礁石浑然一体，若不凝神细辨，根本不会发现那里还藏着活物。骨叉收在身后，只露出一个尖，像毒蛇的獠牙，随时准备给猎物致命一击。
它们的位置，恰在明处那队斥候的正下方。若有人以为只有明处那一队，贸然出手，暗中的这一队便会在第一时间从下方暴起。上下夹击，首尾包抄，叫人防不胜防。
也不知它们是怎么想的。就凭这点布置，便想对付一个金丹修士，未免太小看人了。李垂云心中冷笑。它们大约以为，来者不过是筑基修士，至多假丹，这点埋伏便已足够。可它们不知道，它们要等的人，是金丹。在金丹修士眼中，这种把戏，不过是儿戏。
李垂云没有急着动手。他仔仔细细地将四下又探查了一遍，确认再无旁的后手。没有第三队埋伏，没有凝珠修士的气息，没有任何能威胁到他的存在。然后他才慢慢沉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朝那队藏在暗处的斥候游去。
水隐符在水中的效力，比在空中更好。他的身形与海水交融，气息被水灵之力裹住，动作轻得像一片坠落的枯叶，慢得像一缕无定的暗流。那些斥候全无察觉。它们仍在全神贯注地盯着海面之上的动静，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猎物。它们不知道，真正的猎手，已经从背后逼近了。
李垂云出手极快。身形在水中一闪，便从那些斥候的背后浮出，掌间跳跃着青白色的雷光。电弧在水中迅速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那队斥候尽数笼罩其中。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嘶鸣，便已被雷光电得浑身麻痹，动弹不得。李垂云没有用雷法直接灭杀，而是以灵力凝成无数细若牛毛的针，精准地刺入它们的要害。一个，两个，三个……十来个斥候，在一息之间便全部丧失了生机。尸身缓缓沉向海底，骨叉从松开的手掌中滑落，磕在礁岩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响。海水被染红了一小片，又很快被暗流冲得干干净净。
李垂云浮出水面，身形从虚空中骤然显现。他不再隐匿，已经没有必要。掌间的雷光犹在跳跃，可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望着那队尚在明处守候的斥候。
那些斥候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它们转过头，望见那个从海面下升起的身影，望见那双平静得不见任何情绪的眼睛。顿时慌了神，骨叉举起又放下，想要传讯又不敢。头目举起那透明圆球想要晃动，手却抖得厉害。李垂云没有给它机会。
他的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那些斥候中间。快得惊人，快到那些斥候的眼珠根本追不上他的轨迹。雷光在掌间每一次跃动，便有一名斥候倒下。骨叉迸裂，鳞片飞溅，血雾弥漫。那些斥候想逃，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完全不听使唤，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们牢牢钉在原地，任凭如何挣扎也挣脱不了分毫。那是金丹修士的灵压，是境界的碾压，是一道无从逾越的天堑。
半息之间，所有斥候都倒了下去。只有那名头目，还活着。不是李垂云心慈手软，而是他需要它活着。
李垂云一手提住那头目的后颈，将它从海面上拎了起来。它拼命挣扎，鱼尾在空中疯狂甩动，骨叉早不知丢到了何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尖锐的嘶鸣，可那嘶鸣被李垂云的灵力屏障封得死死，传不出去，也听不真切。它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溢满了恐惧。它不明白，这个人为何能识破它们的埋伏，为何速度这般快，为何力量这般可怖。它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下一刻，李垂云那磅礴的神识便如潮水一般，轰然涌入那头目的识海。
搜魂。修仙界最残酷，最直接，也最高效的获取讯息的手段。以强大的神识强行侵入对方识海，将记忆像翻书般一页页揭开。对被施术者的伤害极大，轻则神识重创，重则沦为白痴，甚至当场毙命。可李垂云不在乎。这是敌人，不是同道，至少现在的情况下绝对是如此。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那头目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着，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翻白，瞳孔涣散。它的识海在李垂云的神识面前，像一座不设防的城池，被轻易攻破，翻检，搜刮。那些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在李垂云的感知中飞速掠过。海族的语言、文字、习俗、地理——这些他都不关心，但还是记下了。他找的，是那些与这次行动相关的片段。
他找到了。
那些碎片被他的神识一片片拼合、还原、解读。
一个月前，海族高层忽然下达了一道命令，要求所有巡逻斥候加强戒备，提高巡逻密度与频次。它们不知道高层为何忽然下这道令，只知道命令来自极高极高的地方，高到它们这些底层斥候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与此同时，一批新法器被下发到各个巡逻队中。那透明圆球，正是其中之一。它不是用来探测寻常灵气波动的，而是专门针对人族修士灵气的。灵敏度极高，即便只有微量的灵气残留，也能在球中显形。海族高层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族修士潜入这片海域。
“一个月前。”
这个时间点，让李垂云的眉头微微皱起。一个月前，应该正是林惊风即将召集众人出发的时候。出发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具体的行期、路线、目的地。只有林惊风知道。海族是如何提前得到消息的？是巧合，还是，有人提前泄露了？
他又翻看了那头目更多的记忆，试图找到更深的线索。可这位头目的层级实在太低，所知也就仅止于此。它只管执行命令，从不问缘由。它不知道高层如何得到的消息，不知道还有哪些巡逻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不知道凝珠修士是否已经出动。它什么都不知道。
李垂云收回神识，松开手。那头目的身躯从半空坠落，跌进墨黑的海水里，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随即沉了下去。它还没有死，可识海已被摧毁大半，即便活下来，也只会是一具行尸走肉。李垂云没有再看它一眼。
他悬在海面上，眉头微锁，心中飞快地思量着。这次行动的消息，极可能已经提前走漏了。海族高层在一个月前便知道会有人族修士潜入，所以才会加强巡逻，下发专门感应人族灵气的法器。可这消息，究竟是如何泄露的？是林惊风身边的人？是这次行动中的某个人？还是——林惊风自己？
这念头刚浮上来，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便从他心底深处猛地蹿起，瞬间走遍四肢百骸。后背一阵发凉，汗毛根根倒竖，连指尖都微微僵了一下。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