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众人的神识之中,远远的,海面下便涌出了数道黑影。
它们从幽暗的深处急速上浮,身形矫健,在水中划过一道道流畅至极的轨迹,几乎不曾在海面上激起半朵浪花。那形貌像鲨,却半人半鱼——上半身是类人的躯干,覆满细密的暗鳞,肌肉线条贲张分明;下半身则是修长有力的鱼尾,尾鳍宽大,只轻轻一摆,便能无声地滑出极远。
头颅也是半人半鱼的轮廓,五官与人族略有几分肖似,却生着突出的尖嘴,交错如锯齿的獠牙,眼眶深陷,瞳孔竖直,在幽暗中泛着冷浸浸的光。它们手中各持一柄骨叉,叉身莹白,在墨黑的海水里分外刺目,叉尖隐隐有灵力流转不休。
不是海族的凝珠修士,只是寻常的巡逻斥候。它们的修为不高,大约只相当于人族的筑基期,有几个甚至还不到。可数量却委实不少,从海面下涌出的黑影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如同一群嗅到猎物血气便蜂拥而至的鲨群,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疾速逼来。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下意识地靠得更近了,那层青白交织的光罩在他们周身微微一亮。他们的脸色不大好看,不是惧,是紧张。在这种全然陌生的险境里,任何一丝意外都可能演成致命的凶机。
刘松风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落在那些正不断逼近的黑影上,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飞速的盘算。他在判断,在权衡,在掂量这些巡逻斥候究竟有多大威胁。
披甲修士仍旧毫无反应,悬在队伍边缘,暗红色的战甲在灰沉沉的天光下如同一块凝固的旧血。他没有动,连气息都不曾有分毫变化。
林惊风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凝重,又夹着几分不以为意的松快。那松快不是佯装出来的,而是历经了不知多少次相似阵仗之后才养出的从容。他知道这几个小卒不值得大动干戈,可他也清楚,绝不可掉以轻心。
“只是寻常的巡逻队,并非海族的凝珠存在。我等只消隐匿身形便好。”
他的从容到底感染了旁人。碧云宗两位师兄弟的面色稍稍缓了缓,刘松风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众人纷纷各施手段,将身形匿了起来。
碧云宗两位师兄弟同时催动了那面青旗与白旗。青白两色光芒从旗面上涌出,在他们身周交织成一层薄薄的灵光帷幕。与周遭环境迅速融为一体,他们的身形便在帷幕之中渐渐淡去,像被水一点一点稀释的墨,先是模糊了轮廓,再是消散了边界,最终彻底隐没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刘松风的手法更直接些。他只将遁光收入体内,然后轻轻呵出一口气。那口气离了口,便化作一团淡金色的薄雾,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雾气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可就在雾气漫开的同一瞬,他的身影便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轮廓不清,颜色不明。他的气息也从众人的感知中消失了,不是彻底湮灭,而是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再也分不清来处。
林惊风并未施展任何术法。他只是将气息收敛起来,把深青色的遁光压到最低。那光芒从刺目转作黯淡,从黯淡转作若有若无,最终化成一层极淡极淡,几乎与海面融于一体的微光。他悬在那里,衣袍轻轻款摆,可整个人却仿佛已与那片灰暗的天穹,墨沉的海水浑然相融,不动的时候,几乎瞧不出那里还有一个人。
披甲修士仍是一动不动。他没有施展任何隐匿手段,没有收敛气息,没有改变遁光的颜色,只是沉入了海中,暗红色的战甲在灰暗天光下依旧醒目。可那些正朝此处逼近的斥候,似乎全然不曾留意到他的存在。李垂云心底微微一动,不是他的隐匿之法有多高明,而是那副战甲本身便藏了掩人耳目的奇效。它不仅能避水,还能蔽息。在那些斥候的感知里,披甲修士所在之处,或许只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平静海面。
李垂云从袖中摸出一张水隐符,轻轻一弹。符箓化作一缕微光,倏然没入他体内,他的身形便开始变得透明,从实体退作虚影,从虚影散作水雾,从水雾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澹澹气息。他的存在彻底消融了,与这片墨黑的海,与那漫无边际的潮润雾汽化归了一体。这张水隐符,在此等水域施展,效用比在陆上强了不知多少。他的身形完全没入了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连刘松风都不曾留意到,他仍留在原处。
就在众人刚隐匿好身形不久,那队巡逻斥候便已赶至。
它们的速度快极,从海面下腾跃而出,悬停在半空,鱼尾在身后微微摆动,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平衡。它们的目光——那些幽冷的,竖直的瞳孔,在周遭海面上来回扫荡,像在搜寻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一个领头的斥候从队伍中游了出来。它的体型比其余斥候大出一整圈,鳞色也更深,是暗沉沉的青色,在墨黑海水里泛着幽幽的冷芒。它手中的骨叉比旁的都粗重,叉尖上三道深深的血槽,槽底还凝着未干的残血。它的目光最为阴鸷,在这片灰暗的海面上来回巡睃,像是在搜寻什么踪迹。它望了望海面,又望了望天空,再望了望海面,反复数回。鼻翼微微翕动,似在捕捉什么气味;耳鳍轻轻转动,似在辨听什么声响。
它在众人隐去身形的地方停了下来。悬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扎向那片空荡荡的海面。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察觉。眉头——如果那高高凸起的眉骨也算眉头的话,微微拧起,眼中掠过一丝困惑。它在迟疑,在思量,在判断。它觉得自己仿佛嗅到了什么异样,又觉着或许只是多心。
那些斥候叽里咕噜地交谈起来。它们的话音尖锐、短促,音节之间几乎没有间歇,像一连串被挤压到了极处的音符,听不真切,也全然听不懂。脸上的神情从疑惑转作不安,又从不安转作紧张。它们似乎也觉出这片海域不大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那领头的斥候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事。一个透明圆球,不过拳头大小,通体剔透,像一颗被精心琢过的水晶。球面光滑如镜,内里却有雾汽隐隐流转,翻涌、旋转、凝聚,仿佛活物一般。领头的斥候将圆球托在掌心,朝四周轻轻晃了一晃。
下一刻,透明圆球之中便映出了五彩的光华。
那光华不是从球内自生的,而是被圆球从周遭天地间捕捉而来。五种颜色,青、赤、黄、白、黑,正应了木、火、土、金、水五行。那些光华在球内交织、纠缠、碰撞、扭动着。颜色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分明,可它们确确实实在那里。
叽里咕噜,领头的斥候又开了口,声音比先前更急,语速更快,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往外迸。其余斥候也纷纷出声,七嘴八舌,嚷成一片嘈杂,像在争辩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它们的神情从紧张转作惊慌,从惊慌转作恐惧。有的斥候已经开始往后退缩,鱼尾在水中急促摆动,想远远避开这片海域;有的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骨叉,仿佛在给自己壮胆;有的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被发现了。
李垂云心底微微一凛。他不确定那些斥候究竟是如何识破的,可那圆球中的五色光华已说明了一切。它们的法器能够捕捉到他们残留在空气中的灵力痕迹。他们虽匿去了身形,那些痕迹却不会顷刻散尽。那圆球便像一盏灯,将他们留下的踪迹照得纤毫毕现。
领头的斥候猛地抬起头,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鸣。声音刺耳得无以复加,穿透了海面,穿透了天穹,穿透了层层水雾,朝四面八方疯涌而去。那是海族的传讯之法,不靠灵力,而靠声音。频次极高,穿透力极强,在这片海域里能传到极远极远的地方。
它们在召唤援兵。
不能放它们走。
林惊风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丝沉沉的冷意。
“速战速决,必须尽数灭杀,绝不能放跑一个。”
话音未落,刘松风已然出手。
他的身形从虚空中骤然显现,淡金色的遁光猛地亮起。他没有扑向那领头的斥候,而是直冲斥候群中最密集之处。双手凌空一挥,无数道细碎的光刃便从掌心泼洒而出,薄如蝉翼,快如电闪,在空中拖出无数道金色的弧光,精准无比地楔入那些斥候的躯壳。
骨叉迸碎,鳞片飞溅,血雾漫天。那些斥候连第二声嘶鸣都不及发出,便纷纷从半空栽落,坠进那片墨黑的海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随即沉入深处,再无踪迹。
碧云宗两位师兄弟也出手了。身形从虚空中浮出,青白两色光芒在周身流转不息。他们没有冲向斥候群,而是悬在原处,双手结印,同时催动青白双旗。青白光芒从旗面涌出,在半空中交结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那些试图逃窜的斥候当头罩住。光网急速收紧,斥候们在网中拼命挣扎、嘶鸣、挥舞骨叉,却全是徒劳。网越收越紧,鳞片在光网的绞割下寸寸碎裂,血肉模糊。不过数息之间,网中的斥候便尽数没了声息。
披甲修士依旧不曾出手。他悬停在海面上,连手指都不曾抬动一下。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刘松风与碧云宗师兄弟将那些斥候一一斩杀,面无表情,倘若他那张面甲底下当真有表情的话。
李垂云也没有出手。不是不想,是已用不着他出手。刘松风与碧云宗师兄弟的出手太快,手段太凌厉,那些斥候尚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便已被斩杀殆尽。他的水隐符仍贴在身上,身形仍透明如雾,气息仍若有若无。他没有现身,也没有出手。他只是隐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将每一个人的手段,每一个人的反应,每一处战斗中的习惯,都一一刻进心里。
斥候全灭。那些黑影从海面上消失,骨叉从半空坠落,血雾在海风中缓缓弥散。海面重归于平静,墨黑的海水依旧沉默,灰暗的天幕依旧低垂。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
可那尖锐的嘶鸣,却已传了出去。
众人的神识之中,远处海面下,已有数道气息正在飞快逼近。那些气息,比方才的巡逻斥候强悍了一些,隐隐携着一股令人心头发沉的压迫感。与此同时,更远更深的海域里,此起彼伏的尖锐嘶鸣正从海面下层层叠叠地透上来,一声接着一声,一声盖过一声,像在接力。
那是海族的传讯网,一只斥候察觉了异样,便会发出一声嘶鸣;附近的斥候听到嘶鸣,又会再往外传。如此层层传递,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方圆数千里的海域便都会被彻底惊动。
众人虽个个都是金丹修士,可在这般浩渺的海域里,根本无法将每一处发出嘶鸣的斥候尽数剿灭。那些斥候散在极广的范围内,有的在明处,有的伏在暗影里,有的甚至藏进水底的岩穴礁隙。他们不可能将每一只出声的斥候都揪出来,更不可能在它们发出嘶鸣之前便将它们悉数灭杀。
方才开了个头,便已有些不顺。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到一丝不安。刘松风的笑意彻底敛尽了,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抹思索。林惊风的面色也沉了几分,目光在远处的海面上来回扫动,像在判断什么,又像在推演什么。
更叫他们心下疑惑的是,这些海族巡逻斥候,修为境界明明远不及他们,甚至差得极远。它们究竟是如何发现他们的?他们五名金丹修士,加上那披甲人,隐匿手段各有千秋,彼此呼应,按理说不该被区区筑基期的斥候窥破行藏。可偏偏,它们就是发现了。那圆球中的五色光华,能捕捉到他们残留在空气中的灵力痕迹,这是谁都不曾料到的。只是此刻,已没有时间去追究根底。
林惊风开口了。他的声音同时在每个人耳畔响起,是传音,不是公开的言语。声音沉稳而急促,带着一股不留余地的决断。
“诸位道友,各自散开撤离。汇合之点在下已以神识标入玉简之中。按玉简上的指引与在下的传音,届时再会。”
话音未落,他扬手一挥,数枚玉简便从袖中飞出,稳稳悬停在每人面前。玉简不大,只巴掌大小,通体青碧,表面隐隐有灵光流转。众人伸手接过,神识探入,果然感知到其中铭刻着一个神识印记,是汇合的地点,但又必须与传言相结合才能看得出来具体信息。
林惊风没有再多说一字,身形一闪,深青色的遁光骤然亮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某个方向疾掠而去。快得像一颗逆行的流星,在灰暗的天穹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弧迹,转瞬便消失在远处。
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对视一眼,同时点了下头。他们没有分开,而是一并催动了那面青旗与白旗,青白两色光芒将他们裹在其中,身形在光芒中渐渐模糊,随后化作两道交缠的流光,朝着与林惊风不同的方向投去。他们的速度也很快,虽不如林惊风那般锋芒毕露,却胜在沉稳。
刘松风哈哈一笑,笑声听来颇有几分古怪。身形一闪,淡金色的遁光骤然亮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第三个方向掠去。他的身法仍旧灵动,在那片墨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闪而逝。
披甲修士仍是一言不发。他接过玉简,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塞进战甲的某道缝隙里。随后身形一闪,暗红色的遁光骤然腾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朝第四个方向破空而去。快得惊人,几乎看不清轨迹。
转瞬之间,五道遁光便消隐在了截然不同的方向。海面上空空荡荡,只剩漫天水雾,墨黑汪洋,以及那些正从远方海面下飞速逼近的气息。
李垂云悬在原处,望着众人身影消失的方位,又望了望面前那枚仍悬浮在半空的玉简。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立时离去。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他默然片刻,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水隐符,轻轻一弹。符箓化作一缕微光,无声没入体内,他的身形便愈发透明,愈发模糊,几乎与这片灰暗穹苍,墨黑大海融成了一体。
他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