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向前,刘松风的神色也微微变了。
他的神识始终朝着那片方向延展,起初空空荡荡,只有那些狂乱无序的水灵之力在无形中翻涌、撕扯、碰撞。可渐渐地,在那片混沌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波动。若不是李垂云先开了口,他应该不会留意到它的存在。
他偏过头,望向最前方的林惊风,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林道友,前头似乎确有些不大一样。”
林惊风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从前方稳稳传来,“诸位,很快便要离开这片海域了。”
离开这片海域?众人一时都有些茫然。
什么叫“离开这片海域”?这片海不就是一片海么?莫非前面还有陆地?没有人追问,因为没有人知道该从何问起。可不管怎样,能离开这里终究是好的。
在这片叫人窒息的怒海中一困便是二十余日,就算灵力还撑得住,心头那根弦也早已被拧到了极处。那永无休止的巨浪,永不消散的铅灰穹顶,无处不在的,死死掐住喉咙的无形之手......
所有这一切,都在一刻不停地消磨着他们的耐性。难道还能比这更糟么?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众人的遁速都加快了几分。他们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靠得更近了,那层青白交织的光罩在他们身周明灭流转,光泽比先前亮了不少。他们在加力,在拼尽所能地加力,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刘松风仍旧游刃有余,可遁光也比先前亮了几分,淡金色的光芒在海面上划出长长一道弧线,在这灰沉沉的天幕下分外醒目。他嘴角仍挂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同样是加速的心思。
李垂云黑色遁光仍是不紧不慢,仍是那般低调、平稳。灵力消耗与恢复仍维系着微妙的平衡,身体状态仍旧完好,心境也仍旧沉静。他不需要加速,因为他并没有旁人那般急于逃离的迫切。可他还是随着众人一道提了速度,他不能掉队,也不能显得太过扎眼。
随着时间推移,路程继续,其余人的神色也纷纷有了变化。
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最先有了反应,那位高个子的师兄眼底掠过一丝光亮,他的师弟虽未开口,呼吸却明显急促了几分,不是疲惫,是压制不住的激动。
刘松风的笑意更深了,目光不再四下逡巡,而是死死钉在前方那条界线之上,那条肉眼尚不可见,神识却已能隐隐感知的分界。
李垂云也在感知着。那条界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的神识能清楚地察觉到,在那条界线的另一侧,那些狂暴、混乱、难以驯服的水灵之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幽寂,带着古老气息的力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快到了。
唯有那名披甲修士,神色究竟有无变化,根本无从分辨。他的速度同样加快了,可那不是因为急于离开,而是所有人都在加速,他不能掉队。他的遁光仍是暗红色的,仍是那般沉稳,仍是那般沉默。
下一刻,众人飞出了那片怒海狂涛的海域。
那是一条无形的线。不是海岸线,不是礁岩线,不是任何肉眼可以分辨的分界。它只是在那里,在这片无垠的汪洋之中,将两片截然不同的海域生生割开。身后,狂风巨浪,雷霆交加,是震耳欲聋的咆哮,是压得人透不过气的铅灰苍穹。身前,是另一片海。
海水是墨黑的。不是被乌云遮蔽的那种暗沉,不是深不见底的那种幽暗,而是一种纯粹、彻底的,仿佛能吞尽一切光线的黑。
那黑色不是静止的,而是缓缓流动着,像有某种活物在海底最深处无声地吐纳呼吸。海面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浪,没有风,没有丝毫声响。那片海就像一面巨大无朋的黑色古镜,静静地仰卧着,映照着灰暗的天空,却又什么都不曾映照。天空是灰的,海水是黑的,两者之间横着一条分明的界限,将天与海、光与暗、动与静,齐齐斩断。
身后,怒海狂涛仍在不住地咆哮,巨浪狠狠撞向那条无形的界线,迸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可那些巨浪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死死抵住,在触及界线的一瞬便无声溃散,化作漫天雪白的飞沫,随即沉入那片墨黑的海水之中,消弭得无影无踪。那道界线,不是墙,不是堤,不是任何人力的造物。它只是在那里,存在着,将两个世界冷冷隔开。
众人悬浮在这片黑色海域的边缘,望着眼前这一幕奇异到近乎不真的景象,久久无人言语。
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张着嘴,瞪着眼,神情从惊愕转为震撼,又从震撼转为一种无以言表的敬畏。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海,从未想象过海竟可以是这般模样。
刘松风收起了笑容,目光在那片墨黑的海面上停了许久,然后缓缓移开,落在那条无形的界线上,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思索什么。他见过许多海,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片海。
林惊风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悬在最前方,目光投向更远的远方。
披甲修士仍旧沉默,没有一丝反应。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惊风转过身来,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缓缓扫过。面色仍旧平静,“诸位道友”,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清清楚楚地回荡开来,“不妨先停一停,略作歇息。”
众人闻言,纷纷松弛下来。
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更是直接在半空中盘膝坐了,各自取出丹药送入口中,阖目炼化,恢复灵力。他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略微苍白里泛着些许青色。二十余日的怒海穿行,耗去的何止是灵力,更是心神。他们从未在这等凶地待过如此之久,从未被这样的压力从头碾到脚。不是他们的修为比在场旁人弱了多少,而实在是,一个从未见识过怒海狂涛的人,太容易被它的暴戾所侵摄,从根底上便虚了不止一筹。根基尚在,可状态已远不如出发之时。他们需要休整,需要恢复,需要把自己从那片怒海的阴影里一寸一寸拔出来。
旁人也各自取出丹药,默默吞服,默默调息。可不知怎么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去碰林惊风给的那枚化霖丹。那枚丹药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各人的储物中,完好无损,无人问津。林惊风望了众人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刘松风又恢复了他那副惯常的模样。眉头舒展开,嘴角又挂上了那抹惯有的笑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松快。他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偏过头望向李垂云。
“木道友”,他哈哈一笑,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亮,“当真是好手段。别的且不说,单这份神识之强,便连我这金丹中期的修士都要自叹弗如。实在可喜可贺。有道友在此,咱们这一趟怕是要轻松太多了。”
李垂云淡淡地笑了笑,声音不高,语气也平,“道友谬赞。在下不过是侥幸而已。这一趟,还是要以二位中期的前辈为主,才更稳妥。”
刘松风笑了笑,没再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他的目光从李垂云身上移开,落向远处那片墨黑的海面,眼底掠过一丝思索。李垂云的话说得极谦逊,可那谦逊底下藏着的东西,刘松风看得分明。这个人,不简单。
众人歇息了一阵。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从打坐中睁开眼,脸色比先前好了几分。虽还未恢复到巅峰,可至少不再是先前那副模样。他们站起身,朝林惊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准备停当。
林惊风也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诸位道友,到了此地,距海眼便不远了。可海族的修士,也随时都可能现身。我等须得愈发谨慎。”
众人纷纷颔首,无人异议。已走了二十余日,吃了这许多苦,受了这许多罪,谁也不愿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林惊风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愈发郑重。
“方略仍按先前议定的来。由我们五人,各自缠住一名海族凝珠修士。木道友负责往海眼处投放材料,加固阵法。待任务了结,各人便以各自的手段撤离,在惊涛城再行汇合。届时,在下会依约交付所有酬劳。”
这番话听上去并无什么大毛病。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各取所需。可话音刚落,碧云宗那位高个子师兄便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我有话要说”的意味。
“林城主,在下有一言。”
林惊风望向他,目光平静,“道友请讲。”
那位师兄看了李垂云一眼,又看了林惊风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这位木道友,瞧来神通似乎不弱。不如由他去对上海族的凝珠修士,叫我们师兄弟其中一人去投放材料加固阵法,岂不更好?”
此言一出,林惊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不是恼怒,不是讶异,而是一种“果然来了”的无奈。眉头皱了一瞬,又舒展开,可那极短的一瞬,已被在场之人悉数看进了眼里。
李垂云也是眉头轻轻一挑。不是意外,而是觉得有几分意思。这两位碧云宗的修士,倒是不笨。他们不愿去与海族凝珠修士硬撼,想把那凶险的差事推到旁人头上。可又不敢直说“我们不想去”,便拿他来作引子。
刘松风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目光在李垂云与碧云宗修士之间来回逡巡,像在看一出颇有意趣的戏。
披甲修士依旧毫无反应,沉默地悬在队伍边缘,暗红色的战甲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
林惊风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可那沉稳底下,已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是事先议定的,怎可临时随意更动?”
碧云宗的师弟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比师兄更温和,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却比师兄来得更坚定。
“林城主,虽说是事先议定的,可也要依照实情随时做些调整才是。若不如此,岂非浪费了这位道友的一身本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不曾明着回绝林惊风的安排,又把“我们不想去”这层意思巧妙地裹进了“人尽其才”的说辞里头。林惊风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过目光,落在李垂云身上。
“木道友,你的意思呢?”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舒展。他没有立时作答,而是先看了看碧云宗的两位修士,又看了看刘松风,最后将目光落回林惊风脸上。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可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称量。
“在下只是依约而来。若要更动,那在下应得的酬劳,与这二位道友的酬劳,是不是也该对调一下?”
他的语气极轻,像在说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这句话,却像一枚石子,咚地一声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他心里很清楚,与海族凝珠修士正面搏杀的酬劳,绝对比他负责投放材料要高出不知多少。而且,招募那两位碧云宗修士在前,当时开出的价码自然也更大。至于他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的角色罢了。林惊风寻上他时,并未给出具体的酬劳数目,只说“绝不会让道友失望”。而碧云宗那两位,可是实打实地谈妥了价码的。那份价码,必定比他的丰厚得多。
那两名宗门修士一听,脸色立时变了。高个子的师兄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城主,那酬劳可是咱们先前便说定的,怎可随意更改?”
李垂云笑了笑。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那双眼里,却透着一股叫人无法忽略的锐利。
“莫非酬劳改不得,这差事便能改得么?”
一句话,将碧云宗两位修士噎得结结实实。他们张了张嘴,想辩驳,可一时间竟寻不出像样的话来。因为李垂云说得对。酬劳改不得,事就能改?凭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僵。碧云宗两位修士面色不大好看,林惊风的面色也不大好看,李垂云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刘松风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几圈,忽然哈哈一笑。那笑声像一把刀子,利落地划破了僵局,也把所有人的视线一并牵了过来。
“诸位道友,何必如此?”他的语气松快,“便依着先前的安排好了。在下可不觉得那些凝珠修士有什么难缠的,早就想亲手宰一两个来耍耍了。”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豪气。
“二位道友放心,在下料理了自己的对手,立时便来援你们。自然——在下独自宰杀的凝珠修士,那份收获,可得全归在下所有。”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说得实在。意思很分明:他会帮,但不是白帮,须得分账。碧云宗的两位修士对视了一眼,高个子的师兄小心翼翼地探问道,“那……刘道友,我们的对手呢?”
刘松风伸出三根手指。“三七分账。你们三,在下七。”
“七?”碧云宗的师弟几乎是跳了起来,“刘道友,这也未免太……”
“嫌多?”刘松风挑了挑眉,“那你们自己打。”
碧云宗的两位修士面色变了又变,嘴唇嚅动了半晌,最后到底还是那位高个子的师兄咬了咬牙,开了口,“四六。我们四,刘道友六。”
“四六?”刘松风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三七。”
“四六!”碧云宗的师弟执拗道,“我们两个人,刘道友一个人。就算刘道友修为高些,我们二人联手,未必便比刘道友慢多少。”
刘松风望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成交,四六。不过——”他伸出食指,轻轻摇了摇,“事先说好,只是战利品。在下可不担保二位的生死。”
碧云宗的两位修士对视一眼,同时重重点了下头。“成交。”
一切似已商量停当,众人正要继续前行。
林惊风方欲开口说一声“出发”,却忽然抬起了手。他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像在拦阻什么。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目光,已投向远处那片墨黑的海面。
“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可那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