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看得很分明,这片海域的巡逻变得愈发频繁了。
不是一星半点的增添,而是骤然间密集了数倍。那些从海面下涌出的黑影,不再是零零星星的三五成群,而是密密匝匝地穿梭在墨黑的海水当中。
它们的队形更森严,搜索也更细密,几乎每一片海域都要被翻来覆去排查好几遍,不肯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角落。那透明圆球法器的幽光,在海面上此起彼伏,明灭不定,将整片海域笼在一片诡异的光晕之中。
虽然李垂云并不清楚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行事却愈发低调,愈发谨慎起来。他将水隐符的效力催到了极致,身形几乎完全化入了这片墨沉沉的海水。气息收拢到若有若无,连五行金丹的旋转都被他以神识层层裹住,不泄出一丝一缕。遁光彻底熄灭,他改用最原始、最缓慢的游弋方式前行,像一尾无声无息的深水鱼,在幽暗的海洋中缓缓穿游,不惊动半圈水纹,不留下半分痕迹。
以他金丹初期巅峰的修为,再叠加水隐符在此处的奇效,避开那些寻常的海族巡逻斥候自然毫无问题。哪怕它们几乎每队都配备了那种圆球法器,不住地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一缕灵气波动,可李垂云的气息收敛得实在太过彻底,那圆球在他面前晃过了不知多少回,却始终不曾亮起过一丝光华。
它们从他身侧游过,从他下方浮起,从他头顶掠过,最近时不过数尺之间,却没有一只斥候察觉到他的存在。他甚至隐隐有些怀疑,就算撞上了对方的凝珠修士,只要自己不出手,不主动暴露,似乎也未必就会泄露了行藏。当然,这只是猜测,尚未经过检验。海族的凝珠修士,那可是与人族金丹修士分庭抗礼的存在,恐怕不会那般容易便撞见。否则,这运气得差到什么地步去?
这片海域虽然广袤,可金丹级别的存在终究是有限的,绝不可能像那些筑基期的斥候一般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汪洋。
被对方伤的那一击,伤势倒比李垂云预想的要轻得多。那一击虽将他整个人打得倒飞出去,胸口窒闷,气血翻涌,甚至还内吐了血,可在一转金丹的自行修复之下,再加上他自己备下的那些精品疗伤丹药的配合,居然短短数日之内便已大致无碍。
这着实算是一桩意外之喜。他原本估量,被一位相当于金丹期的海族凝珠修士全力偷袭,即便不死也要落个重伤,至少得调养十天半月才能恢复些许。可现实比他预想的要好上太多。
李垂云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体内,静静感受着金丹的运转。
那颗五色光华流转的丹丸,正在丹田之中缓缓旋动,速度不疾不徐,节律沉稳有力。金丹表面,那道一转时刻下的道韵,正散发着极淡极淡的翠绿色毫光。
那光芒淡到几乎不可目见,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光芒正浸润着他的经脉、血肉、骨骼,一丝一丝地修复着那些尚存的细微损伤。千年柳树王的生机之力,已经在一转之中被消耗干净了,但是它却融入了金丹的道韵深处,化作了持续不断、源源不绝的滋养。不是丹药带来的外来、短暂,需要刻意炼化的力量,而是从金丹本源中自行生发出来,与自身浑然一体的力量。
这九转金丹之法,委实有其独到的神妙处。旁的暂且不论,单是这份疗伤的本事,便比从前有了不小的长进。放在从前,这等伤势至少须得十数日才能恢复到眼下这般境地,可这回只用了三日。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韵的滋养之力仍在持续,身体还在缓慢地变得更好。这叫他心底对九转金丹的后续几转愈发添了几分期许。
只是,二转的契机又在何处呢?一转倚仗的是千年柳树王那积蓄数千年的生机,二转所需的天材地宝,他还不知该往何处去寻。九转金丹的秘法中写得清楚,每一转都需一种与自身属性相契合的天材地宝,且必须是蕴含着天地精华,可遇不可求的奇物......
就这般一边思虑一边前行,李垂云照着林惊风临去时留下的玉简,以及传音中所交代的信息,朝那处汇合之地缓缓而去。
一路之上,自然不可能风平浪静。他刻意避开了那些最密集的巡逻路径,可这片海域的斥候实在太多,多到无论他如何绕行,总免不了要与它们狭路相逢。有些时候,是不得已非动手不可,那些斥候的搜索路线恰好将他的前路封死,绕无可绕,只能杀出一条路来。有些时候,则纯粹是因为双方看中了同一样东西,海底的灵矿与灵药。
这片海域虽然凶险万分,可资源确然丰饶。那些在陆上难得一见的深海灵材,在这里几乎俯拾即是。有的灵矿脉就裸露在海床上,灵光在黑暗中隐隐闪烁,隔着数十丈便能望见;有的灵药从礁岩缝隙里探出身来,散发着幽幽的莹芒,一看便知不是凡品。那些巡逻斥候不单是在巡逻,也在沿途采集这些资源,将灵矿与灵药从海底挖出,带回巢穴。李垂云自然不会放过这等送到眼前的好东西。每次遇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以雷霆手段出手,将那一队斥候尽数灭杀,然后把灵矿灵药一卷而空。前后用不了几息的工夫,又快又干净。
不过,在灭杀了不知多少队巡逻斥候之后,李垂云也渐渐发觉了一桩怪事,这些海族修士不知是生来就穷,还是另有他法存储物事,他斩杀了这许多队伍,竟连一件储物的东西都不曾搜到。那些斥候身上,除了那柄骨叉,便只有腰间挂着的几个简陋小袋,里面装的不是刚采的灵矿便是灵药,再不然就是些说不上名目的杂碎,而这些小袋,也就仅仅只是小袋,并没有空间之能。
没有储物袋,没有储物戒,没有任何像样的储物法器。它们的骨叉倒是人手一柄,可那东西品阶太低,材质也寻常,不过是某种深海妖兽的骨骼粗略打磨而成,坚硬有余,却没什么灵力特性,拿到陆上的交易行恐怕也卖不出什么价钱。李垂云试过以灵力探察那些骨叉的质地,随即便失了兴致,懒得收起白白占用储物戒的空间。
更叫李垂云心中暗惊的是,这些海族修士中,那些相当于筑基期的存在,数量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得骇人。他一路行来,前前后后灭杀了少说有七八队,每队少则五六只,多则十余只。可他灭杀的这些,不过是这片海域中巡逻斥候总数的极小一角。
那密密麻麻的黑影,此起彼伏的嘶鸣,无处不在的骨叉冷芒,都在无声地道出一个事实,海族筑基级别的修士,数量远在人族之上。李垂云甚至有些怀疑,它们是否一诞下来便是相当于筑基期的修为?否则,这也实在是多得离谱了。人族一个宗门,花费数百年心血才能栽培出几十个筑基修士,而海族在这片海域中,随随便便便能驱出成百上千的筑基巡逻斥候。这种数量上的悬殊,叫他心底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就这么着,一路走,一路杀,一路收捡,李垂云终于在数日之后赶到了那处汇合之地。
那是一片全然不起眼的海域。没有礁岩,没有暗流,没有灵矿,没有灵药,连海底的地貌都乏善可陈。海水的颜色与周遭毫无二致,水灵之力的浓淡也与别处一模一样。没有参照,没有标识,没有任何能叫人记得住的特征。若不是林惊风在玉简中刻下了精确的位置,李垂云根本不会多瞧此地一眼。他甚至觉得,林惊风选中这里,或许只是因为它实在太过寻常,寻常到连海族都不会多望一望。也可能,他根本不曾刻意挑选,只是随意指了一处坐标权作汇合之用。对金丹修士而言,在哪汇合并不紧要,紧要的是所有人都能精准地寻到那里。
李垂云悬停在海面上,目光扫过四周。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有,连一处可以暂且落脚的地方都寻不着。漫天水雾仍在无声飘散,墨黑的海水仍在沉沉翻涌,灰暗的天幕仍是那样低低地垂着。没有林惊风的踪迹,没有刘松风的踪迹,没有碧云宗师兄弟的踪迹,也没有那名披甲修士的踪迹。他是第一个到的。
他略略思忖了片刻,没有在海面上傻等。谁知道海族的巡逻斥候何时会再度扫到此地?谁知道那些凝珠修士会不会循着什么痕迹一路追来?悬停在海面之上,目标太大,太容易被发觉。他需要一处更隐蔽的所在,一处不会被任何人留意到的地方。
李垂云身形微微一沉,无声地没入了海水之中。
越往下沉,海水便越黑,压力便越重,水灵之力也愈发浓郁。他的水隐符在水中效力倍增,身形与海水几乎化归一体,气息被层层水波尽数掩去。他一路下沉,穿过那些在幽暗中游弋的浮游光点,穿过那些在礁隙间穿行的小小游鱼,穿过那些沉积了无数岁月的柔软泥沙,一直沉到了海底。
海底是另一番天地。泥沙厚厚铺满了整片海床,柔软而密实,踩上去便会微微下陷。泥沙间偶尔裸露出几块黑沉沉的礁岩,礁面上覆满了厚腻的海藻与层叠的藤壶,还有不知名的贝类死死吸附在上面。
更远处,几株细长的海草在暗流中悠悠摇曳,叶子纤弱,颜色灰败,像一丛丛早已枯死的灌木。再远处,有几点极微弱的荧光在深沉的黑暗中明明灭灭,是某种深海中独有的生物发出的幽光,一闪一闪,像在传递什么无声的消息。
这里荒凉,死寂,仿佛与世隔绝了无尽岁月。
李垂云拣了一块相对平坦的黑色礁岩,坐了下来。
礁岩不过丈许方圆,他盘膝而坐,将身形调整到最安稳的姿势,随后取出一张新的水隐符贴在身上。符箓化作一缕微光没入体内,他的身影便愈发透明,愈发模糊,几乎与这片黑暗的海底浑然一体。
他将自身气息降到极处,一丝一毫都不外泄。五行金丹的旋转被神识层层裹住,丹丸表面的五色光华被压到几乎无法察觉,连金丹本身的波动都被刻意模糊了。呼吸也转为内息,不再从海水中汲取任何气息,全凭金丹自行运转维持生机。心跳缓缓慢下来,从每分钟数十次降到寥寥数次,慢到几乎无从感知。体温也徐徐降下,与周遭海水再无差异。他就像一块石头,一段朽木,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他阖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已是一个时辰。
海水中,有成群的细鱼从他身侧无声滑过,细小的银鳞轻轻蹭过他的袍角,又匆匆远去。
有碎藻从上方悠悠飘落,停在他的肩头,又随着暗流悄然离走。
有叫不出名字的深海蠕虫,从他脚下的泥沙中慢慢钻出,伸出细长的触须,试探般碰了碰他的靴底,复又缩了回去。
没有东西察觉他的存在。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幽深的海底,任光阴在无尽的墨色中无声流淌,等着其他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