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的脸色微微变了。那双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眸中,头一回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人触碰到了某个他一直想知道,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他正要追问,正要逼迫黑猫把这个藏了不知多久的秘密吐出来,手都已经抬起,可黑猫的反应比他更快。它几乎是抢在李垂云开口之前,便急急地解释起来。声音急促而慌乱,每一个字都像在赶着逃命,生怕说慢了便会被什么可怕的力量攫住。
“不是在下不愿说,实在是——实在是这位,这位前辈身上的血脉,对我们圣族——呃,魔族来说,是禁忌中的禁忌。”
它的声音在这里猛地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眼,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它的身体在微微发颤,是一种从内向外,从灵魂最深处渗出来的战栗。
“在下实在不敢说出那位大人的名字。否则,否则——”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几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在下怕它会隔界出手,将在下吞得干干净净。”
李垂云皱了皱眉。隔界出手?一个名字便能引发如此恐怖的后果?他修行数百年,从不曾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这样的记载。他读过关于天地法则的种种记述,可“不能说名字”这种事,听起来更像是凡间的迷信与禁忌,不像是修仙界的真实法则。
他有些不信,甚至觉得黑猫是在刻意推脱,是在用这种虚无缥缈的托辞来遮掩它不愿吐露的真相。
“有这么夸张?”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质疑,“不过说出一个名字,就能有这般大的反应?”
黑猫的头颅在光华中拼命摇了摇。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语速也放慢了许多,仿佛在讲述一桩它曾亲眼目睹,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的旧事。
“上界位面之中,有些大能存在,是绝不能被人提及的。不是‘最好不要’,是绝对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不能。莫说开口称呼它们的名讳了,甚至有传言,在下也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过,便是在意识深处想一想,都不可以。它们已与天地法则融为一体,天地间的一切都在它们的感知之中。名字,便是与它们相连的一根线。你只要开口,那根线便会被触动;你只要在心中默念,那根线便会微微震颤。而对于那种级别的存在而言,哪怕是最细微的震颤,也足以叫它循着那根线找到你。”
它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在下宁可信其有,绝不敢以身尝试。在下的本体虽不在此界,可若当真被那位大人循着名字找上门来,在下的本体也断然逃不掉。更何况——”它的目光落在墨辰身上,那两团幽火猛地往里缩了一下,“更何况,前辈的这只灵兽,倘若当真与那位大人是同一种血脉的存,那前途便不是在下敢妄加揣度的了。在下连想都不敢去想,那种级别的血脉,为何会出现在这等下位界面。按道理,这绝无可能。”
李垂云沉默了。他转过头,望向趴在自己肩头的墨辰。
墨辰正蹲在那里,那双暗银色的眼眸恰与他的目光对上。小家伙歪着脑袋,用一种无辜得不能再无辜的小眼神回望着他,眼睛眨巴了两下,尾巴在身后悠悠地摆动。
这模样,与它在遗府中与顾怀安残魂鏖战时的英武,与它在阴山绝域渡劫时的决绝,与它方才吞噬魔气时的霸道,简直判若两兽。它就是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会撒娇会蹭手指的小东西。它会在他闭关时安静地守在门口,会在炼丹时好奇地盯着丹炉瞧,会在吞饱了魔气之后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它会是那种连名字都不能提及的存在?它会是那种血脉禁忌到说出名字便会被隔界吞噬的存在?
不像。全然不像。
可黑猫不敢说。它宁愿冒着被他怀疑,被他逼迫,甚至被他灭杀的风险,也不肯吐出那个名字。这种恐惧不是佯装出来的,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连想都不敢去想的恐惧,是做不得假的。
也许黑猫说的是真的,也许它的顾虑当真存在。也许墨辰的来历,远比他能想象的更加惊绝。可那又如何?它还是他的墨辰。是他在空间通道中与他并肩拼杀的伙伴,是他在遗府中可以性命相托的助力,是默默陪了他数百年的灵兽。不管它的血脉何等尊贵,不管它的来历何等骇人,它都是他的伙伴。这就够了。
李垂云收回目光,不再追问。他不是不好奇,不是不想知道墨辰的来历。可为了一时好奇,去冒那种无从预知的风险,不值得。万一黑猫的顾虑是真的,万一那个名字当真不能提,万一开口之后当真会招来什么可怖的存在,到那时,他连后悔都来不及。墨辰的身世,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不急在这一时。
“也罢”,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不带情绪的调子,“既然不能说,那便不说了。”
黑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身体软了下去,不再紧绷,不再颤栗。它知道,自己又堪堪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接下来,李垂云没有再犹豫。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新的灵兽袋,灰扑扑的,与先前那只一模一样。袋口的束绳还是新的,泛着微微的油光。
他先让墨辰将黑猫身上的魔气吸了个彻彻底底,彻底到连黑猫体内那团刚刚安顿下来的神念周围残存的最后一缕魔气都不曾放过。墨辰自然乐得如此,嘴巴张得大大的,确认再无半分遗漏之后,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收回光华。它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眼神分明在说:要不是主人你早就吩咐过,我都想把它整个儿吞了。
吃一堑,长一智。同样的错,李垂云绝不可能再犯第二回。
他将黑猫收入新的灵兽袋中,袋口束紧,然后一张接一张地往上贴禁制符箓。这一回他没有贴九张,只贴了七张。七张符箓,能够将一只筑基中期的魔物镇住,却又不至于完全隔断它与外界的联系。他需要黑猫能随时听见他的问话,也能随时作答。当然了,这七张符箓可就是要定时更换了。
符箓贴妥之后,袋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灵光,将整只灵兽袋笼在其中。袋中最初还有些微动静,几声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的呜咽,几响细碎的,像爪子挠在皮革上的窸窣。可随着符箓的光芒越来越亮,那些动静便越来越弱,越来越远,终至彻底消失。
李垂云将灵兽袋挂在腰间,轻轻拍了拍,确认它挂得稳稳妥妥。然后他转过头,望向肩头的墨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小脑袋。
“这只黑猫,从此便交给你看管了。”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郑重得像在交代一件极要紧的事,“但凡它有什么不老实的——”
他想了想,觉得“不老实”这个说法太过笼统,容易叫墨辰生出误会。万一黑猫只是打了个喷嚏,墨辰便扑上去把它吞了,那可就不妙了。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重新开口。
“但凡它有什么想对我不利的举动,你就直接吞了它。”
墨辰的眼底顿时迸出期待的光芒。那双暗银色的眼眸亮得像两颗小小的太阳,瞳孔深处隐约有星河流转。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嫩的舌尖,喉咙里发出一声软软的,带着几分雀跃的“吱”。
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只听见“开饭”二字的小犬,恨不能立时便扑上去。李垂云看着它那跃跃欲试的劲儿,心里不免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家伙,为了那一口吃的,怕不是正在心里盼着黑猫来对他不利吧?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灵兽袋中,黑猫的声音幽幽地传了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可那语气里的卑微与讨好,隔着袋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前辈放心,在下一定老老实实听话,绝不敢对前辈有半分不利。在下还想多活几年,还不想被那只灵兽给吞了。”
李垂云心中冷笑了一声。全然不信。魔的话,能信几分?它眼下被逼到了绝路,自然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口。可一旦叫它寻着机会,它会不会翻脸,会不会反咬一口,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他修行数百年,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了,在强者面前奴颜婢膝,在弱者面前张牙舞爪。这种人的承诺,比纸还薄,比风还轻。可他也懒得戳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看你表现。”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叫人脊背发凉的余味。
做完这一切,李垂云将那只新灵兽袋在腰间重新挂好,又细细检查了一遍五行连环符箓阵的残余痕迹,确认再无半分魔气残留之后,才彻底松弛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泼在他身上,将那一袭青衫映得微微发亮。
院中的竹子依旧是那样翠着,桂树上的花已谢了大半,只剩几簇残蕊还缀在枝头,空气里浮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甜香。远处街巷中,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混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喧嚣,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隐约飘来的回响。
一切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缠斗,那场关乎生死、关乎秘密、关乎上界与下界、关乎魔与仙的对峙,从不曾发生过。
李垂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枚玉简。
玉简不大,只尺许来长,通体莹白,表面光滑如镜。
它静静地卧在他的掌心,微微泛着温润的亮泽,触手生温。那是黑猫以神念烙印刻下的九转金丹修炼秘法,是它从灵界元婴修士那里搜刮来的,据说是秘不外传的真传之法。
他将玉简举到眼前,目光落在它的表面,却没有立刻以神识去探查。他的眼神开始变幻不定起来,时而凝重,时而疑惑,时而锐利,时而迷惘,像是在端详一件他既想要,又不太敢要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映在玉简上,将它衬得如一块温润的白玉。可李垂云知道,这枚玉简里藏着的,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那条路陡峭万分,凶险重重,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可它通向的地方,或许比他眼下正走的这条路更远,更高。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份秘法,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踏上那条路。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手中捧着玉简,目光落在玉简上,一动不动。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桂花的残香在空气里飘散,淡淡的,若有若无。
墨辰蹲在他肩头,安静地舔着爪子,偶尔抬起眼看看他,又低下头去。
偌大的阁楼,寂静得像一潭深水,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