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声嘶力竭的声音从那片光华之中传了出来,尖锐、急促,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前辈!你难道不想知道如何进阶元婴吗?”
李垂云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收回,也没有落下。那只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张。他的目光落在阵中那颗拼命挣扎的头颅上,眼中那种冷淡,没有波澜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怎么?”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黑猫见他没有立刻下杀手,心中猛地一松。那股从光华中传来的拉扯力量似乎也微弱了几分,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变化,却足以让它抓住这个机会。它拼命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拼命地组织语言,拼命地将自己压箱底的那些东西往外掏。它知道,这是它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前辈,看您如今已经是金丹初期巅峰的状态了。”它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颤抖,可语速却比方才快了许多,仿佛生怕说慢了就会被打断,“您跟那林渊的交易,还有您打算去的海眼之行,都是为了进阶金丹中期吧?”
李垂云的眼神变了变。不是惊,不是怒,而是一种被人看穿了心思之后的本能反应。
“这些你都知道?”
黑猫连忙点头,头颅在光华中上下晃动,像是在拼命地强调自己的价值。
“在下自然知道。在下毕竟是来自魔界的,是上位大界面,可比你们这个小界面的人见识和手段强太多了。”它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得意,随即又猛地收了回去,声音变得更加卑微,“前辈的灵兽袋和禁制符箓可以禁制住在下一时,却并不能一直禁制住在下。所以,有些东西,在下多多少少总能听到一些,了解一些。”
它说到这里,似乎察觉到了李垂云的神情有些不对,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它脊背发凉。它连忙接着往下说,不敢再有任何铺垫。
“如果前辈想要更大把握进阶元婴期的话,在下建议前辈,最好还是不要现在就尝试去进阶金丹中期。”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也太直白。李垂云心中猛地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荡开了一圈圈涟漪。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黑猫,等着它的下文。
“为什么?”
黑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语速也放慢了些,像是在讲述一个重大的秘密。
“对于普通的修仙者来说,从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再到金丹后期,之后再进阶元婴境界,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历来也就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千千万万的修士都是这么过来的。”
它的目光从李垂云脸上扫过,然后飞快地移开。
“可前辈不一样。您身具五行根骨。五行根骨的修士,潜力远非那些单灵根、双灵根可以比拟。您的资质,有资格走另一条路。”
李垂云的呼吸微微一滞。另一条路。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他的心头,被这句话轻轻一浇,便开始生根。
“什么样的路子?”他问。
黑猫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是看到希望之后的兴奋。它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急促,更加恳切。
“九转金丹。”
它几乎是在吐出这四个字的同时,就开始了解释,生怕李垂云听不懂,又生怕他听懂了却不在意。
“想必前辈一定听说过‘厚积薄发’这个词。这九转金丹之法,走的就是这个路子。大概地说来,就是在金丹初期的时候,先完成金丹的一转、二转、三转,将金丹打磨到极致,然后再进阶金丹中期。到了中期,再完成中期的三转,继续打磨,然后再进阶后期。后期再完成后期的三转,如此便是金丹九转。”
它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李垂云消化的时间,也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这样做的好处是,金丹将会更加完美,更加圆融,更加贴合天地道韵。不论是进阶中期还是后期,还是最后跨越大境界进阶元婴,都会大大增加成功的概率。这就是所谓的‘厚积薄发’之法。不是不进阶,而是在进阶之前,将根基打磨到无法再打磨的程度。如此一来,每一次进阶都是一次质的飞跃,而不是侥幸。当然了,并不是所有修士都能走这条路,必须是身具五行根骨的存在,才有这个潜力。”
李垂云听着,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已经翻涌起了不小的波澜。他修行数百年,从炼气到金丹,每一步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读过很多典籍,也听过不少前辈高人的修炼心得,可“九转金丹”这个说法,他确实是头一回听说。他不知道这是黑猫临时编造出来骗他的,还是确实存在这样一种修炼法门。可它方才说的那些话,厚积薄发,根基,道韵,每一个词都恰到好处地搔到了他心中的痒处。
“好处说完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听到某种可能改变他命运的修炼法门,“那弊端呢?”
黑猫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李垂云会在听到这么多好处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追问细节,而是问弊端。它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加诚恳。
“所谓的弊端,其实也就存在于‘厚积’二字上。这九转的每一转,都需要消耗不少的资源,而且多是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不是那些常见的,随随便便就能在坊市中买到的灵材,而是那种可遇不可求,蕴含着天地精华的天材地宝。”它的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留了一瞬,“九转下来,需要的资源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目。”
李垂云冷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
“消耗不少的资源,还是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你莫不是以为在下是一界主宰,上哪里去找寻那么多的天材地宝?”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更何况,以你所谓的上界魔界的眼光来看的所谓天材地宝,在这一界面之中有没有还是两说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你这法子,似乎是故意想要在下找寻不到资源,永远困死在金丹初期啊。”
黑猫一听,立马就急了。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子。
“不是的!前辈误会了!且听在下解释!”
它拼命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拼命地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加可信。它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这个九转金丹的法子,是根据前辈您所在的界面天道规则来决定需要哪些天材地宝的。也就是说,在前辈您的这个界面之中修炼这九转之法,就只会用到这里的天道规则和这里出产的天材地宝,绝对不会超过这个界面的天道规则。所以,那些天材地宝虽然不好找,但肯定是存在于这一界面之中的。”
它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李垂云,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松动。
“而且——前辈您现在就已经服下了一枚,只是您自己不知道罢了。”
李垂云的目光微微闪了闪。“莫非,是那千年柳树王的生机?”
黑猫连连点头。“正是!那就是代表木之生机的天材地宝!五行之中,木主生发,生机盎然。若是没有那千年柳树王的生机为引,前辈您怎么可能在短短数年之内就从金丹初期修炼到初期巅峰?那种速度,便是那些大宗门的真传弟子,被无数资源堆砌起来的天才,也未必能达到。”
它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且,那种生机极为绵密,至今还在默默洗涤改造着前辈您的根骨资质。可它终有一天会被消耗殆尽的。若是等到它消耗完了,前辈还没有给自己的金丹转入第一转,那可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了。”
李垂云沉默了。它的这些话,与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他也隐隐感觉到,那枚丹药的效用远不止疗伤那么简单。那些日子,他的经脉在拓宽,神识在凝练,金丹在变得更加圆融,甚至连修炼的速度都比从前快了。他以为是厚积薄发,是近百年的积累终于开花结果。可黑猫这番话,却帮他坐实了另一个想法——天材地宝的加持。那个“厚积”,从始至终就不仅仅只是他自己的力量,还有那千年柳树王积蓄了数千年的生机。
他想了想,又提出了一个质疑。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质问都要锋利。
“你一个魔界的魔修,怎么会知道这很明显的修仙者的九转金丹修炼之法?”
黑猫没有犹豫。它似乎早就知道李垂云会问这个问题,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在下所处的地方虽然是魔界,但跟前辈您这里一样,也还是有修仙者的存在的。魔界的对面,有一个与它差不多大小的‘灵界’,那也是一方上位面的大世界。魔界和灵界的界面之力远不如跟你们这些下位界面这般强大,所以两界之间的壁垒,对于高阶存在来说,并非不可逾越。”
它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
“在下修炼的功法有些特殊,可以让在下的神魂在魔界和灵界之间游走。所以在下时常偷偷跑到灵界去,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吞噬那些元婴修士。他们浑身灵光闪闪,味道鲜美,和在下的口味很搭。”
它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有些不妥,连忙补充道,“其中有些还是大宗门的精英弟子,身上带着不少好东西。这所谓的九转金丹修炼之法,就是在下从其中某人的神魂深处搜出来的,是他们宗门密不外传的真传之法。”
李垂云没有说话,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黑猫的这些话,听起来确实有一定的可能。它来自上界,见识自然比这一界的修士更加广阔,它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远比这一界的金丹修士深刻。如果它真的从灵界的元婴修士那里搜到过九转金丹的修炼法门,那这份法门的真实性至少是有来源的。它是不是在骗他?它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它是不是在给他画一张永远吃不到的大饼?他不知道。魔的话,能信吗?他着实是有些难以拿定主意。
见状,黑猫连忙又开口了。它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
“前辈若是不信,在下立刻就将这九转金丹的修炼秘法复制出来给前辈。真假如何,前辈一看便知。”它的目光落在李垂云脸上,那两团幽火可怜巴巴地闪烁着,“而且,在下若胆敢欺瞒前辈,前辈的这只灵兽可是随时都能将在下吞了。在下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自己的命来赌。”
李垂云想了又想,终于从袖中摸出一枚空白的玉简,随手扔进了阵中。玉简穿过五行连环符箓阵的光幕,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稳稳地落在黑猫面前。
“先将你所说的那秘法默写出来。”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已经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黑猫如蒙大赦。它的速度极快,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它的神念从黑猫的眉心涌出,如丝如缕地钻入玉简之中,在玉简的内部刻下一行行细密的小字——神念烙印。它将那门秘法的每一个细节,每一道步骤,每一种天材地宝的属性和用量,都原原本本地烙入了玉简。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不过几息之间,那枚原本空白的玉简便散发出了一层温润的灵光。
“前辈,好了。”黑猫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李垂云伸手一招,玉简从阵中自行飞出,落入他的掌心。他没有立刻查看,而是以神识快速地扫了一遍。玉简中的内容极其详尽,从九转金丹的原理,到每一转的修炼步骤,再到所需的各种天材地宝的属性和产地,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它不像是一篇临时编造出来的东西,倒像是从某部完整的功法中摘录下来的核心篇章。他越看越觉得,这东西不像是假的。
可他还是没有立刻表态。他将玉简收入袖中,目光平静地看着阵中那颗正在满怀期待地望向他的头颅。
“既然你都已经将这秘法交给在下了,是不是在下也可以灭了你了?”
黑猫的身体猛地一僵。它脸上的笑容,如果那颗狰狞的头颅上还能看出笑容的话,凝固了。它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在说:我都已经把压箱底的东西给你了,你怎么还要杀我?
可它没有慌乱。这一次,它没有尖叫,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抖。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光华中,看着李垂云,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开口了,语气出奇地平静。
“前辈,那秘法虽然在下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您,可那毕竟是上界面的秘法。在这下位界面修炼起来,肯定会有疑难。前辈难道就不能留在下一条小命,让在下有时候帮您参详参详吗?”
它的声音变得更加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除了这门秘术,在下还知晓很多很多你们修仙者的秘法秘术。上界的修炼之法,绝对是前辈您想象不到的存在。前辈若是现在斩杀了在下,那些东西可就永远都得不到了。”
李垂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阵中的黑猫,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他本以为已经完全看透的对手。黑猫见状,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
“前辈放心,在下只求前辈不要让那只灵兽吞噬了在下。而且,正因为有它在,在下无论如何也不敢对前辈不利。前辈若是在修炼中遇到什么问题,在下可以替前辈参详;前辈若是遇到强敌,在下可以在暗中为前辈出谋划策。在下是上界魔头的一道神念,见识和阅历远超这一界的所有修士。有在下在身边,前辈就等于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个脑子。”
它的语气变得更加卑微,更加恳切,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前辈只需将在下重新封禁起来便是。在下绝不会有半点反抗。”
李垂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着黑猫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将它们与自己的认知一一对照。九转金丹,厚积薄发,五行根骨的潜力,千年柳树王的生机。这些东西,不是没有可能。可它是一个魔。魔的话,能信几分?
可它有一点说得对。有墨辰在,它翻不出什么浪。墨辰是它的天敌,是它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只要墨辰在身边,它就不敢有任何异动。而且,它的本体只是一道神念,被困在这只黑猫的躯壳中,修为不过筑基中期,就算它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接下来,只要保证它不死也就是了。
他想来想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在下可以暂时放你一马。但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放你离开是绝对不可能的。在下只能将你再度封禁。你可有异议?”
黑猫的身体猛地一松,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它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那两团幽火在眼眶中跳动着,像是在燃烧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在下没有异议!没有异议!前辈肯放在下一马,在下已经感激不尽了!只要前辈不让那只灵兽吞噬了在下,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李垂云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五指微张,五行连环符箓阵的光芒骤然亮起,五色光华在阵中流转交织,将黑猫的身体层层包裹。黑猫没有反抗,甚至主动地收敛了体内所有的魔气,让那些符箓的力量毫无阻碍地将它的身体缠绕、束缚、封印。它的眼睛渐渐闭上,那两团幽火也缓缓暗淡下去,最后化作两个极微弱的光点,沉入了瞳孔深处。
阵中恢复了平静。黑猫的身体蜷缩在那方寸之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李垂云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肩头的墨辰身上。
墨辰正蹲在他的肩头,那双暗银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阵中的黑猫,目光中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不甘,也带着几分“它再敢动就叫我”的警惕。李垂云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墨辰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
“最后一个问题。”李垂云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墨辰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的目光穿过五行连环符箓阵的光幕,落在那只蜷缩着的黑猫身上。
“在下的这只灵兽,到底是什么存在?”
阵中,黑猫的身体猛地一僵。它的眼睛依旧闭着,可那两团刚刚暗淡下去的幽火,又在瞳孔深处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仿佛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却不敢说,又不能说。
“这……”
它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前辈,在下……在下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