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的黑猫浑身猛地一颤，那缕刚刚钻回躯壳的神念仿佛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攥住，拧了一把。
它的身体蜷缩起来，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耳朵死死贴着脑袋，整个姿态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它怕了。不是佯装的怕，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无从掩饰的恐惧。它的眼睛不敢看李垂云，甚至连墨辰也不敢看，只是低垂着，死死盯住脚下那一小片方寸之地。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虚弱、急促。
“前辈，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在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垂云看着它，目光平静。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偏头看了墨辰一眼。墨辰蹲在他肩头，那双暗银色的眼眸正冷冷地注视着阵中的黑猫，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杀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你再敢耍一点花样，我就真的把你吞了”的警告。
“那就先说说”，李垂云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阵中的黑猫身体微微一僵。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犹豫，那丝犹豫极其短促，短到几乎无法捕捉，可李垂云还是看清了。那是一种权衡，一种“说还是不说”的挣扎。它的嘴唇翕动了几回，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下一瞬，墨辰的嘴巴忽然微微一张。
黑猫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身躯弹起又重重砸落回地面。它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死死地锁住墨辰那张开的小嘴，浑身黑毛根根倒竖。那一刹那，它的恐惧几乎凝成了实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令人窒息的气息，是恐惧本身的气味。
可墨辰并没有吐出光华，也没有吞噬任何东西。它只是张了张嘴，然后——打了一个哈欠。粉嫩的舌尖在嘴里卷了卷，露出来一小截，又慢悠悠地缩回去。它眯缝着眼睛，下巴重新搁回李垂云的肩上，那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模样，与黑猫惊骇欲绝的神情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照。
可黑猫看得分明。那双暗银色眼眸里流淌的意味，哪里是什么打哈欠？那分明是在说：你再犹豫一息，我这张嘴可就不只是打哈欠了。那是赤裸裸，不加任何遮掩的威胁，是来自天敌，深入骨髓，无从抗拒的威胁。
黑猫再不敢有任何隐瞒。它整个身子趴伏下去，额头几乎贴住了地面，声音也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沙哑而急促，像是生怕说慢了半分便会招来不敢想象的后果。
“在下……在下其实是上界一位魔头的一道神念。”
上界。魔头。神念。三个词，一个接一个，像三枚石子投进李垂云心底那潭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飞速转过了无数念头。
“魔头？”他问，声音依旧平稳，“什么是魔头？”
黑猫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有想到李垂云连“魔头”这个称呼都不曾听说过。但那惊讶转瞬便被更浓的恐惧压了下去。它连忙解释，语气比方才愈发恭谨。
“便如同你们修仙者一般。在踏入元婴以前，统称为修仙者；而我们魔修，在魔种生化魔婴之前，统称为修魔者。可一旦魔种化婴成功，便可以改称为，魔头。便如同你们人族称呼元婴修士为‘人仙’，是同一个道理。”
李垂云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他听明白了。黑猫这是在拿元婴修士作参照，来给它自己的身份定位。也就是说，按它的说法——
“照你这么说，魔头就相当于我们的元婴修士？”
黑猫连连点头。点头的动作急切而卑微，生怕点慢了惹得李垂云不快。“正是正是，前辈明鉴。在下当年——在下的本体，便是魔头境界，便相当于你们人族的元婴人仙。”
李垂云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阵中的黑猫，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冷笑。
冷笑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黑猫看见了，浑身的黑毛又炸了一回，一股凛冽的寒意从脊背直窜上天灵。它不知道李垂云在笑什么，可它分明知道，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绝不是什么善意。
李垂云看了墨辰一眼。墨辰会意，嘴巴微微一咧，一道光华便从它口中无声涌出，再度罩住了阵中的黑猫。
那股可怖的拉扯之力又出现了。虽不似先前那般猛烈，却足以叫黑猫亡魂直冒。它的身体在光华中剧烈地颤抖，黑气从体内不受控制地往外逸散，生生拽向墨辰的方向。它拼命想要缩回那些黑气，可光华的力量根本不是它能抗拒的。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躯体”一点一点被剥离，一点一点被吸走。
“道友！前辈！”黑猫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子，“您这是何意？在下已经知无不言了！”
李垂云没有回答。他看着黑猫在光华中垂死般挣扎，看着那张狰狞的脸上写满惊恐与茫然，看着它那副狼狈到无以复加的模样，直到它快要撑不住了，才缓缓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在下很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从黑猫头顶直浇到脚底。
“你先前说话时，对人族元婴修士多有轻蔑之辞。你还说过，你的境界是超出在下想象的存在。”他的目光落在黑猫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结果到头来，你就只是个元婴级别的存在？”
黑猫愣住了。它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它眼底闪过一抹真切的慌乱，那慌乱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被当面戳穿了谎言之后的本能反应。它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方才那番“知无不言”中刻意轻描淡写漏掉的关节，竟被眼前这个金丹初期的小修士如此精准地一把攥住。它更没有想到，区区一个金丹初期，竟敢用这种语气跟它说话，跟一个曾叫元婴修士都闻风丧胆的存在说话。
墨辰的光华又亮了几分。
黑猫的身体猛地一缩，那缕刚刚钻回体内的神念在光华映照下又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拼命挣扎着要往外逃。它死死压制，可那股力量哪里是它能控制得住的。它只得嘶声喊了出来，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哭腔。
“道友！前辈！请容在下解释！”
李垂云没有催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墨辰也没有收回光华，只是将亮度稳稳维持在那个让黑猫浑身难受，却又暂且不至毙命的程度。
“在下并非有意看不起你们元婴级别的修士”，黑猫的声音又急又切，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哀求，“实在是——我们圣族，呃，我们魔族，天生便比你们人族更强横些。在下当年吞噬过的元婴修士不知凡几，便是你们人族的化神修士，也在在下手中吃过亏！在下方才那样说，绝不是有意隐瞒，而是……而是怕前辈听了，会觉得在下在吹嘘，所以才……”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卑微，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李垂云没有接话。他在心底飞快地翻检着那些读过的典籍。那些泛黄的记载中，魔修的可怕确曾被反复提及，同阶之内几近无敌，便是越阶挑战的案例也并非罕见。若按黑猫的说法，它曾经生生吞噬过元婴修士，甚至连化神修士都在它手下栽过跟斗，那么它的本体，修为境界恐怕不止元婴初期，甚至可能更高。而它方才说“魔头相当于元婴人仙”，分明是在刻意压低自己的身份，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
李垂云心下已起了波澜。可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他摆了摆手，示意墨辰暂且停下。墨辰轻轻哼了一声，那光华虽未完全收回，却悄然减淡了几分。黑猫趴伏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那具黑猫的躯壳在光华与恐惧的双重碾压下几乎缩成了一团。它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中布满了紫黑色的血丝，那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那你就详细说说”，李垂云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的情况。”
黑猫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躯壳与神魂的双重折磨，慌忙便开口讲述。起初声音还有些发颤，可说着说着，渐渐平稳了些许，甚至隐隐带上了一种，不是从容，而是一种“横竖已经交代了这么多，也不差这一点”的破罐破摔。
据它所说，它来自一个叫“魔界”的大界面。怕李垂云听不懂，它特意停下来解释了一番什么叫“界面”。所谓界面，便是独立于这方天地之外的另一方世界，有它自己的法则，自己的灵气，自己的生灵。不同界面之间有空间壁障相隔，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而李垂云所处的这个界面，按它的说法，是相对于魔界的下位界面。
此界以清灵之气，也就是灵气为主，但也并非没有魔气的存在。魔修便是在这种环境中艰难存续的一个群体，在被灵力占尽主导的大环境压制得极不起眼，几乎不成气候。
而它，黑猫体内这道神念的本体，便是魔界中一位魔头的神念分身。那位魔头修炼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秘法，需要海量的资源来支撑晋阶。以它魔头的修为境界，在整个魔界之中其实是很不值得一提的存在。魔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比修仙界的竞争更加酷烈。它抢不过那些大势力的魔修，争不过那些有背景的同阶，连修炼所需的资源都时常被人从中截走。说白了，它在魔界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
它将自身神念分裂出来，以特殊的秘法沟通其他界面中的生灵。只要那些生灵受它蛊惑，修炼它传下的法门，譬如那本《饲魔录》，譬如以那种法门豢养出的黑猫，待到条件完备，它便能隔空降临，占据那具躯壳。凭着远超这一界修士的见识与诡秘手段，只要恢复一定修为，此界便再无人能与它抗衡。届时，它将一统此界，将这一方天地彻底改造成适合魔气生长的环境，再源源不断地向上界本体输送资源，支撑本体的修行。
“我们魔族，天生便比你们人族修士更能适应魔气充盈的环境。”黑猫说到这里，语气中不自觉地浮上一丝自豪，“在下若在此界重新修炼，有秘法相助，虽不敢说十成十，却有极大的把握能重新踏入魔婴境界。”
李垂云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魔婴。是魔修的元婴期？对应人族的元婴期？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黑猫口中的“魔婴”，十有八九是拿它自己的标准来丈量的。它本体是魔头，相当于元婴修士，那“魔婴”多半也便就是元婴期的对应称呼。它这是在拐着弯向自己暗示，它眼下虽只是一缕残存的神念，却拥有完整的修炼经验与秘法传承，只要给它时间与资源，它很快便能恢复元婴期的修为，甚至更进一步。
至于之前它为何不怕自爆，按它自己的说法，魔与仙终究是不同的。魔即便是自爆了，也不会彻底湮灭。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残魂留存，便能在漫长岁月中慢慢重新凝聚。更何况，它本就是本体分裂出的一道神念而已。只要本体尚在，它便不算真正的陨落。这番话听来极是深奥，不到那个境界的人，只能听个大概，其中关窍却是一知半解。
李垂云将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底，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么说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在下最好还是将你灭杀为妥。”
阵中的黑猫猛地一僵。
它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中满溢着恐惧。嘴巴张了几张，想说什么，可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它的身体在发抖，从耳尖一直抖到尾巴尖，连带着那一层薄薄的光华都跟着微微发颤。它望着李垂云那双平静的眼睛，望着那双眼里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动摇的冷意，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不是在吓它。他是真的会动手。说杀就杀，绝无半分迟疑。
“前辈——”
它的声音尖利得完全变了调，像从喉咙最深处迸出的最后一声嘶喊。它拼命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想哀求什么，可李垂云没有给它机会。
他抬起了手。
墨辰的光华骤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