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之中,那颗头颅急急向着李垂云求饶道。
它的声音不再阴冷,不再戏谑,而是一种带着明显颤抖、软弱的,近乎哀求的调子。
那颗狰狞的头颅低垂着,额头上纵横交错的裂纹在光华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它的獠牙收敛了,不再张牙舞爪地外翻,而是紧紧地贴着嘴唇,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努力收起自己所有的棱角。眼眶中的两团幽火也暗淡了下去,从炽烈的暗红变成了微弱的昏黄,忽明忽暗,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它这副模样,若是放在别处,或许还真有几分可怜。一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存在,被逼到了这般田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可李垂云不是那种心软的人。他修行数百年,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求饶,也见过太多在求饶之后翻脸不认人,反咬一口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颗头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头颅在光华中垂死挣扎。
头颅见他没有回应,浑身猛地一颤。
它的身体,那团没有固定形态的黑雾,在光华之中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无助地打着旋。它抬起头,那双暗淡的幽火望向李垂云,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它又开口了。这一次,它的语气比之前更加卑微,更加恳切,更加急切,甚至在称呼上都有了变化。
“前辈,在下知错了。”
它不能不低头。那道光华中有一种无形的,它抗拒不了的力量拉着它一直在前行。离那个能彻底泯灭它的混沌小口已经很近,很近,近到它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吸力正在从自己的“身体”最边缘的部分开始吞噬,一点一点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剥开。每一步都是不可逆转的。
它再不低头,下一刻它就要彻底完蛋了。不是魂飞魄散,是比魂飞魄散还要更加彻底的那种完蛋。被那混沌小口吞进去,便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从存在本身到记忆痕迹都被抹去的消失。它不想死。它不甘心死在这里,死在一个金丹初期的小修士手里。它还有太多事没有做,还有太多的谋划没有完成。
所以它低头了,低得彻彻底底,低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尊严。
李垂云这才淡淡地看了它一眼。目光在头颅上停了一瞬,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墨辰,微微摇了摇头。
墨辰那双暗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情愿。
它的嘴巴抿了抿,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小狗被抢了骨头时才会发出的低呜声。爪子微微蜷缩了一下,尾巴也耷拉了下来,浑身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委屈。
它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不让它吞了这个最美味的猎物。它已经沉睡了近百年,饿了近百年,馋了近百年。好不容易醒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肥美,散发着诱人气息的东西,主人却不让它吃。可它终究还是没有违抗李垂云的意思。它轻轻哼了一声,光华并没有消失,只是亮度稍稍减弱了一些,那股拉扯的力量也放缓了几分。
头颅如蒙大赦。它在光华之中猛地舒展开来,像是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终于被松开了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它并没有肺,也不需要呼吸。它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钻回了黑猫的体内。黑猫的肉身猛地一颤,那种阴冷的气息又出现了,虽然极其微弱,却实实在在地回来了。它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中依旧没有光亮,依旧是那种空洞,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它的身体趴伏在地,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垂云动了。
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五张符箓脱手而出。
它们从李垂云的指尖飞出时只有巴掌大小,可飞出之后便迎风而涨,化作五面尺许见方的光幕,悬停在黑猫的四周。五色光华从符箓上垂落而下,彼此勾连、交织、缠绕,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形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李垂云将符箓阵的范围压缩得非常紧凑,五面光幕几乎贴着黑猫的身体,将它封闭在方寸之间,连一根尾巴尖都伸不出去。黑猫蜷缩在那狭小的空间中,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虚弱,也可能两者兼有。
墨辰从半空中落下来,轻盈地跃入李垂云的掌心。它蹲在那里,扬起小小的脑袋,那双暗银色的眼眸望着李垂云,里面满是委屈巴巴的神色。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软软的,细细的“吱”,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几下,然后垂了下去,整个小身体都透着一股“我很难过”的气息。
它在怪他,怪他为何不让它吞了这个最美味的东西。那颗头颅中蕴含的力量,那种纯粹的、浓郁的,近乎凝结成实质的魔气,是它从未遇到过的美味。它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可主人不让它吃。它不明白。
李垂云看着掌心这只小小的,委屈巴巴的小兽,心中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其实吧,在墨辰成功进阶三阶之后,他的心里隐隐是有些担心的。毕竟,墨辰在境界上已经和自己处在同一个大境界之上了。
以前,墨辰只是二阶灵兽,而他已是金丹修士,境界的差距让他天然地保持着对墨辰的压制。哪怕没有任何灵兽契约,他也不担心墨辰会造反,因为境界的碾压本身就足以让任何灵兽不敢轻举妄动。可如今不同了。墨辰已是三阶灵兽,与他平级。他对墨辰没有任何控制的手段,从始至终,他没有对墨辰下过任何灵兽契约,没有主仆契约,没有血契,没有魂契,什么都没有。他们之间,只有开始的那些点点滴滴,只有那些年在空间通道中一起出生入死的经历,只有那些年在遗府中并肩作战的默契,只有他喂它丹药,替它抵挡危险的那些日日夜夜。这些东西,说牢固也牢固,说脆弱也脆弱。他不敢肯定,也不敢赌。
可现在,他看着墨辰那双委屈巴巴的眼睛,看着它那副“为什么不让我吃”的奶凶奶凶的模样,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墨辰还是那个墨辰。它并没有因为进阶而改变。它还是那个会在他闭关时替他警戒的小家伙,还是那个会在危险来临时第一个扑上去的小东西,还是那个会在他抚摸它时发出舒服的哼哼声的小兽。它还是它。至少,他相信如此。
李垂云对着墨辰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温度。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墨辰的小脑袋。墨辰的皮毛柔软光滑,在指尖下微微发暖,那些银色的暗纹在他的抚摸下轻轻流转,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他将墨辰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肩头。
“小家伙”,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墨辰能听到,“不要着急。这东西可是好东西,你可不能贪吃,一次都给它吃干抹净了。细水长流,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墨辰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它只是在李垂云肩头蹲了下来,尾巴绕过自己的爪子,安静地趴在那里,那双暗银色的眼眸却一直盯着五行连环符箓阵中的那只黑猫,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丝不舍,也带着一丝警惕。它在警戒。虽然主人不让它吃,但它可以替主人看着。它要让那个东西知道,它还在,随时能把它吞掉。
李垂云抬起头,目光落在五行连环符箓阵中那只黑猫身上。
黑猫蜷缩在那狭小的空间里,一动不动,身体微微蜷着,头颅低垂,眼睛半睁半闭,那模样就像是死了一般。它的皮毛不再黑亮,而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灰。它的呼吸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神识波动,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李垂云看着它,冷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冷冷的,丝毫不加掩饰的嘲讽。
“不管你是真的快要死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阵中,“还是只是在装模作样——”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了下去。
“现在,立刻,马上,开始回答在下的疑问。否则,在下就让灵兽将你给吞了。”
阵中,黑猫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