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的出现,让阁楼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李垂云掌心那颗凝聚了狂暴雷力的青白色雷球还在跳跃、翻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本准备将这颗雷球推出,一击重创黑猫,可墨辰的突然现身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收回雷球,只是将它悬在掌心,雷光映照着他的半张脸,忽明忽暗。他的目光在墨辰和黑猫之间来回移动,心中念头急转。
黑猫的反应却远比他的预想要激烈得多。
它甚至没有看清那道身影到底是什么,只是感应到了那股气息,那股让它从骨子里感到恐惧,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的气息。身体猛地一僵,尾巴炸成了一团蓬松的毛球,四爪死死地扣住地面,浑身的黑气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浓烟,猛地向外扩散又猛地向内收缩,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它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死死地盯着悬在半空中的那道小小的身影。
“你——”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阴冷,带着戏谑的沙哑,而是一种尖锐的,压抑不住的,带着某种本能的,近乎失控的惊惧。
“怎么特么的可能会是这玩意?!”
它甚至直接爆了粗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从容和淡定。
李垂云心中微微一动。
哦?这只“黑猫”认识墨辰?或者说,它知晓墨辰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沃土,迅速生根发芽。他想起自己当年得到墨辰的经历它的父母,是那两只胆小如鼠,极为机警,是天然的警戒灵兽遁影貂。墨辰似乎跟它们也没什么区别,顶多只是对他这个“主人”胆子大得多,好奇心也重得多,常常独自跑到李垂云身边,蹭他的手指,发出“吱吱”的叫声。
它的它的长相也完全不似普通的遁影貂。普通的遁影貂通体灰褐色,毫不起眼,混在草丛中根本看不出来。可墨辰的皮毛却是黑白分明的,一侧纯黑如墨,另一侧洁白胜雪,界限分明。
再后来,随着它不断吞噬魔气和阴气,它的皮毛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银色的暗纹,像是夜空中流淌的星河。它的眼睛也变了,从最初的纯黑变成了暗银色,瞳孔深处隐隐有星辰流转,深邃得像是两个微型的宇宙。
他曾在修仙界的典籍中查过无数次,也曾在各大坊市的灵兽店里问过无数次,可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墨辰到底是什么品种。它的能力也远超普通的遁影貂,能吞噬魔气,能吞噬阴气,甚至能在吞噬中不断进阶。
当年在阴山绝域,它只不过二阶上品便引发了天劫,那是连金丹修士都未必能扛过的雷劫,它硬生生扛了下来,进阶三阶,重伤沉睡至今。
而现在,这只自称为“魔”的黑猫,一见到墨辰便爆了粗口,那股恐惧几乎要从它的眼睛里溢出来。这说明,它认识墨辰。或者说,它知道墨辰是什么来历。
李垂云心中暗自盘算,等拿下了它,可得好好问一问。
墨辰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黑猫的惊呼。它悬停在阁楼最高处,那双暗银色的眼眸从高处俯视下来,目光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它只是看着那只黑猫,或者说,看着黑猫体内的那个东西。
那种目光,不是猎人打量猎物的审视,不是天敌锁定目标的锐利,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原始的东西。就像猫看着老鼠,鹰看着兔子,蛇看着青蛙。那是刻在骨子里,与生俱来,无法改变的天性。
然后,它张开了嘴。
阁楼中的魔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瞬间沸腾了起来。
那些浓稠如墨,翻涌如潮的黑色雾气,前一瞬还在疯狂地涌动、扩散、侵蚀,试图将整间阁楼彻底吞没。
可就在墨辰张口的瞬间,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猛地僵住了。不是静止,而是,它们感觉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那种召唤不是声音,不是语言,甚至不是任何有形的力量。它是一种更深层次,源自本能,刻在每一丝魔气最底层的烙印。
魔气开始向墨辰的方向涌去。
起初只是一缕一缕,细细的,像是被风吹动的轻烟。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阁楼半空中汇聚成一条条黑色的河流,争先恐后地朝墨辰张开的那张嘴涌去。
它们排着队,挤着推着,争先恐后,仿佛晚一步就会失去什么珍贵的机会。有的魔气刚从黑猫体内逸出,还没来得及扩散,便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调转方向,直直地朝墨辰飞去。有的魔气已经附着在墙壁上、地板上、窗户上,正在缓缓侵蚀着那些禁制符箓的残余,可墨辰一张口,它们便像是被什么给彻底惊醒,猛地从墙壁上剥落,裹挟着碎屑和灰尘,朝墨辰飞去。
那股争先恐后的劲头,简直像是在......
李垂云看得有些发愣。他掌心的雷球还在跳动着,可他已经忘了要推出去了。他就那样半举着手,看着那一屋子浓稠的,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劈散了一些的魔气,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被墨辰吸了个干干净净。
阁楼恢复了清明。空气中没有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只余下淡淡的,被雷光灼烧过的焦糊气味,和墨辰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暗银色光芒。
墨辰闭上了嘴。它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声。然后它咂了咂嘴,那双暗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犹未尽的光芒。
它的目光在阁楼中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遗漏的。最后它的目光落回了黑猫身上,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饥饿,而是一种“你还有多少”的询问,带着几分期待。
李垂云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免有些“目瞪口呆”。墨辰的其他本事暂且不说,这对付魔气的效率,可着实要比他这个主人高得多的多的多。他辛辛苦苦用雷法劈了半天,劈散的那些魔气,还不如墨辰一口吸的零头。而且他劈散的魔气是彻底湮灭了,墨辰吸进去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吞噬,能转化为自己的力量。这就是天敌和普通手段的区别吗?
黑猫的尖叫声骤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与之前截然不同,不是威胁的嘶吼,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掩饰的恐惧。
恐惧从它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尖锐刺耳,像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绝望的哀嚎。它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它转身就要逃。
不是飞遁,不是闪避,而是那种最原始,最本能,不顾一切的逃跑。它不辨方向,不挑路线,甚至不考虑身后有没有追兵。它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那道身影越远越好,越远越安全。它努力站起,四爪在地面上疯狂刨动,将青石板刨出了一道道浅浅的沟痕,碎石和灰尘四散飞溅。
黑猫要逃,墨辰却并不打算放过它。它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再次张开了嘴。这一次,它没有吞噬魔气,而是从口中吐出了一道光华。
光华的色泽暗沉沉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介于黑色与白色之间的混沌之色。它从墨辰的口中涌出,缓缓地,却又毫不迟疑地朝黑猫蔓延过去。
那光华的移动速度似乎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黑猫就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四条腿拼命地刨,身体却纹丝不动。它逃不掉。那种光华一旦锁定目标,目标便无处可逃。
光华笼罩了黑猫的全身。
一瞬间,黑猫的身体猛地一僵。它的四肢瘫软下去,身体趴伏在地,头颅无力地垂在地上,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它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涣散了,里面没有任何光彩,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它的嘴巴微张,舌头无力地耷拉在嘴角,从喉咙深处发出极其微弱的,像是漏气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越来越弱,越来越细,最终彻底消失。
在李垂云的神识感应之中,那只黑猫此时此刻就是一具纯粹的肉身。没有灵力的流动,没有神识的波动,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它像是突然死了,又像是从来就没有活过。可它的肉身完好无损,皮毛依旧黑亮,肌肉依旧饱满,甚至心脏还在微微跳动,那是肉身层面的生理活动,是维持这具躯体不腐的最后一点本能。可操控这具躯体的那个东西,那个自称“魔”的存在,不在了。
不,还在。在那片光华之中。
光华从黑猫的身体中拉扯出了一丝黑气。那黑气极细,细如发丝,几乎透明,若不是它在光华中不断地扭动、挣扎、膨胀、收缩,李垂云险些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它起初只是一缕,从黑猫的眉心处被缓缓抽出,沉重而缓慢。渐渐地,越来越多的黑气从黑猫的身体各处涌出,汇聚到那一缕之上,使它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浓,越来越凝实。
它们在光华之中汇聚、融合、扭曲、变形,最终凝聚成了一个头颅。
头颅足有脸盆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它的五官扭曲而狰狞,额头高高隆起,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暗的,不断跳动的火焰。鼻子塌陷,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巴大张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每一颗都有寸许来长,尖锐如锥,在光华的映照下泛着惨白的光。
它在光华之中疯狂挣扎。它的身体,如果那团没有固定形态的黑雾可以算作身体的话,不断地膨胀、收缩、扭曲、变形,试图从光华之中挣脱出去。它向左冲,光华便向左延伸,将它牢牢锁住;它向右冲,光华便向右扩散,将它团团围住;它向上冲,光华便向上攀升,将它死死封住。
它像一只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却又没有一丝一毫逃出去的可能。
它的尖叫声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耳膜。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恐惧、和不甘,痛苦于被抽离肉身,恐惧于那道身影,不甘于被一个它曾经不屑一顾的存在逼到如此地步。
它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嘶吼,拼命地用那些獠牙去咬那层看似薄薄的光幕。可每一次啃咬,都只是让它的獠牙上沾满了自己释放出的黑气,而对光幕本身没有任何影响。它在光华中扭来扭去,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
李垂云冷眼旁观,看着那颗狰狞的头颅在光华中拼命挣扎,看着它的疯狂的一点一点地耗尽自身的魔气,看着它的嘶吼从尖锐变得嘶哑,从嘶哑变得微弱,心中没有半点波澜。这是它自找的。当初不识相,胆敢在自己面前放肆,甚至想自爆。如今还妄想偷袭自己。被墨辰如此折腾,也算是收点利息先。
终于,那颗头颅彻底崩溃了。它的挣扎停了,嘶吼停了,连身上的裂纹都不再蠕动。它悬浮在光华中,一动不动,像一个被玩坏的玩具。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再尖锐,不再嘶哑,而是一种低沉、虚弱的,带着几分哀求的调子。
“道友”,它说,“在下求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