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垂云立在窗前,感受着体内那道坚不可摧的瓶颈,思绪仍沉浸在“终于要来了”那缕预感中时,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感知到了。
怀中一只灵兽袋上,正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那气息极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对于曾经被魔气侵蚀,花了整整八十年才彻底拔除干净的李垂云来说,那股气息就像黑夜里骤然亮起的一点火星,醒目得再不能再醒目。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灵兽袋里关着的那只黑猫,那只被自称为“魔”的神念占据了躯壳的黑猫,那只被他用九道禁制符箓层层封印,自以为已彻底镇压的黑猫,它又在作乱了。
李垂云来不及多想,右手已探入怀中,将那只灵兽袋一把捞了出来。灵兽袋不大,只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皮革面子,极不起眼。可它的表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禁制符箓,层层叠叠,几乎将整只袋子都覆住了。那些符箓,有的是他早年绘制的,有的是这些年陆续补上去的,每一张都蕴含着精纯的灵力,每一张都是针对封禁需求而专门设计的。它们彼此勾连、相互呼应,在灵兽袋表面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封印之网。
可此刻,就在他的注视之下,那些符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不是一张一张地黯淡,是所有的符箓,在同一刹那,齐齐失去了效力。
符箓上的灵光像被人猛地掐断了源头,有的从边缘开始褪色,如纸片被火从外向内寸寸吞噬;有的从中心开始崩解,化作细碎的灵光碎片飘散开去;有的整张符纸骤然发黑,随即碎裂成无数粉末,从袋身上簌簌坠落。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没有半丝灵力波动。就那么安静地,无声无息地,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所有力量一般,全部失效了。
李垂云的瞳孔猛地缩紧。
这不是头一回。这些年,每隔一段时日,黑猫便会在袋中作乱,试图挣脱禁制。每一次他都能提前察觉灵兽袋上灵力波动的异常,及时更换符箓,重新封印。间隔时长时短,有时一年一次,有时两三年一次,并无定数。但每一回,都只是两三张符箓出现松动,从未有过如此规模,如此齐刷刷的,同一瞬间全部崩溃的局面。
这一次,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说,这只黑猫在暗中做了什么手脚,竟叫它寻到了破解所有禁制的法门?
这个念头在李垂云脑中一闪而过,却已来不及细想。因为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从灵兽袋中涌了出来,不是一丝一缕,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李垂云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灵兽袋已被抛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地面落去。与此同时,他右掌摊开,掌心瞬间爆起一团青白色的雷光。那些电弧跳跃闪烁,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将整间阁楼映得忽明忽暗。他盯准那团正从袋口往外翻涌的黑气,一掌劈下。
“嗤——”
雷光与黑气撞在一处,迸出一声尖锐的爆鸣。黑气在乙木正雷至阳至刚的力量面前,像被烈焰燎着的棉花,瞬间溃散了一大片。溃散的黑气在空气中扭曲、挣扎,发出细微的,如同无数虫蚁爬动的嘶嘶声,随即被残留的电弧一点点焚成虚无。
好险。
李垂云的脸色沉了下去。若不是他反应够快,那团黑气只怕已顺着他的手侵入体内了。魔气入体的滋味,他绝不想再尝第二回。这只黑猫,当真是……
灵兽袋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袋口的束绳仍系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松开的迹象。可那只黑猫,却像从虚空中凭空凝聚出来的一般,已稳稳地踏在了灵兽袋上。一足踩着灰扑扑的皮革面,尾巴在身后悠悠摆动,姿态从容,仿佛脚下踩着的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物什。它通身不见一丝伤痕,皮毛黑得发亮,在雷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体形比当年被擒时又大了一圈,肌肉线条愈发分明,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那双眼睛也不再是当年那种空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竖瞳,而变得极为阴冷,极为嗜血,像两团在黑暗中无声燃烧的幽火,冷冷地锁着李垂云。
它开口了。
“小子”,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阴郁,“你特么怎么都金丹初期巅峰了?”
尾尖微微翘起,在空中画了个意味深长的弧。
“你到底关了本尊多久?”
李垂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只在黑猫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右掌中的雷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愈发凝练,愈发刺目。那些跳跃的电弧从覆盖整个手掌收拢为压缩在五根指尖,每一根指尖都缠绕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青白色雷丝。那不是乙木正雷符的力量,是他以自身金丹之力催发的雷法,比符箓更灵动。
懒得废话。
他出手了。
李垂云的身形在阁楼中骤然消失,只在原处留下一道淡淡的青白色残影。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黑猫身侧,右掌带着五道跳跃的雷丝,朝黑猫的脊背狠狠抓去。
黑猫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它的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一缩,整个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上方压扁,贴着地面滑了出去。李垂云的指尖擦着它的皮毛掠过,雷丝在空气中划出五道青白色的轨迹,将地面铺就的几块青砖炸得四分五裂。碎石四溅,烟尘腾起。
黑猫在数尺之外稳住身形,四足踏地,身体低伏,尾巴绷得笔直。嘴角似乎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随即,它的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浑身的黑气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体内狂涌而出。
那些黑气不再是一缕一缕地飘散,而是像无数条漆黑的触手,从它的皮毛间疯狂钻出,向四面八方伸展、缠绕、蔓延。眨眼之间,整间阁楼已彻底被黑气灌满,伸手不见五指。黑气浓稠如墨,翻涌如潮,在狭窄的空间中左冲右突,寻找着一切可以渗透的缝隙。
李垂云在这片黑暗中没有半分慌乱。他的神识早已牢牢锁定了黑猫的位置。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感知却清晰无比。他再次催动雷法,一掌劈出。青白色的雷光撕开黑暗,劈开浓稠的魔气,直直轰向黑猫所在的位置。黑猫的身形又在雷光触及的前一刻消失了。它不是闪避,而是将自己融入了那团黑气之中。魔气无处不在,它便无处不在。雷光劈散了一片魔气,它便从另一片魔气中重新凝聚。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黑猫的魔气,似乎又起了某种变化。它的境界,分明已从当年的二阶初期提升到了二阶中期。它释放出的魔气,其质地、其浓度、其诡异程度,都远远超出了筑基中期应有的水准。那些黑气不再只是被动地漂浮、渗透,而是开始主动地攻击、缠绕、侵蚀。
它们像无数条毒蛇,从四面八方朝李垂云扑来,有的直取面门,有的缠向脚踝,有的绕到身后,试图从背后偷袭。它们甚至学会了配合,学会了包抄,学会了在雷光劈来的瞬间四散避开锋芒,然后重新聚拢。
这不对劲。
李垂云心中警兆陡升。一只被封在灵兽袋中,被九道禁制符箓层层锁住的黑猫,按理来说,绝无任何修炼进阶的可能。禁制符箓不仅封印了它的行动,也隔绝了它吸纳外界灵气,淬炼自身魔气的渠道。它就像被关在一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与外界的一切能量交换都被切断了。在这种处境下,别说进阶,便是维持原有境界都极为艰难。可这只黑猫,偏偏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从二阶初期迈入了二阶中期。更可怕的是,它对魔气的操控愈发精妙,对雷法的抵抗也有了提升。
虽还远远不到能与他正面抗衡的地步,可这种变化的速度与幅度,实在太过反常。
更为反常的是,他的雷法对黑猫魔气的压制效果,似乎又弱了那么一丝。不是全然无效,而是那种“克制”的感觉,没有从前那样分明了。从前,他的乙木正雷劈在魔气上,魔气会像撞上烈日的冰雪一般迅速消融、溃散,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可如今,魔气被劈散的速度明显慢了,甚至有些魔气在被劈散的瞬间会自行分裂成更细的丝缕,散往不同方向,避开后续的雷光。这种变化极细微,细微到若非他始终全神贯注地感知着,根本无从察觉。可它确实存在。
李垂云面色沉静,指尖的雷光却越来越亮。他也不急于一击制敌,而是不断变换身形,变换角度,变换雷法的强度与频率,与黑猫在阁楼中周旋。他的身法比黑猫更快,他的雷法比黑猫的魔气更凌厉。黑猫试图用魔气封住他的退路,他一个闪身便从魔气尚未合拢的缝隙中穿过;黑猫试图在他身后偷袭,他头也不回地一掌劈出,雷光精准地轰在黑猫爪尖,将那一团凝实的魔气炸得四散。
一时之间,黑猫拿他没办法,他也暂时制不住黑猫。
可他心里清楚,这场缠斗不能拖得太久。阁楼中的禁制虽隔绝了声音与灵力波动,可魔气不同于灵力,它的气息太过特殊。若被外面的修士察觉,即便认不出这是魔气,也会晓得此处出了异常。万一被人辨认出那是什么东西,麻烦可就大了。
李垂云咬了咬牙,准备催动更强的雷法。
他的右掌猛地握拳,五指收紧,那些缠绕在指尖的雷丝瞬间融合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青白色雷球。雷球在他掌心跳跃、翻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整间阁楼映成了白昼。这颗雷球所蕴含的力量,是方才那些雷丝的十倍不止。他要一击将黑猫重创,先压制住它,再慢慢收拾。
就在他即将把雷球推出的一刹那。
他身上另一只灵兽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动静。
不是那种阴冷,令人不安的气息,而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等待了百年,带着温热与安稳气息的动静。
李垂云心中猛地一喜。
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道身影便从那灵兽袋中窜了出来。身影快得像一道真正的闪电,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它没有扑向李垂云,而是直接窜上了阁楼的最高处,悬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片翻涌不息的魔气。
那是一头小兽。不大,只成人巴掌大小,通体皮毛黑白分明,一侧纯黑如墨,一侧洁白胜雪,界限清晰得像被刀切过一般。皮毛之上隐隐有银色的暗纹在流转,时隐时现,如同活物。眼瞳是暗银色的,深邃如夜空,里面仿佛有无数星子在缓缓旋转、明灭。
它蹲在那里,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姿态从容而优雅。
墨辰。
它终于醒了。
那双暗银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下方那团浓稠的魔气,盯着魔气中正与李垂云缠斗的那只黑猫。
它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猎人终于等来了猎物,又像是天敌终于锁定了目标。
“么的,怎么会是这种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