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
整整七年的时光,就在这间阁楼的方寸之地中,悄无声息地流逝了。
窗外那丛竹子,从翠绿到枯黄,从枯黄又到翠绿,往复了数个轮回。院角那棵老桂树,花开花落,花香飘了七回,又散了七回。远处街巷中,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断绝。
可这一切,都与阁楼中的那个人无关。禁制符箓将整座阁楼与外界彻底隔绝,连风都透不进来。李垂云的世界,在这七年之中,只剩下了丹炉的火光,丹药的莹芒,以及体内那条永不停歇的灵力长河。
七年里,风平浪静。
无论是林惊风,还是那些曾在暗中窥探的眼睛,都没有再来过。城主府没有派人催问,那位姓顾的青衣修士也不曾再露面。就连林渊,也没有再来过。府中的仆从们依旧按部就班地做着活计,扫庭院,剪花木,备好一日三餐,仿佛这座阁楼里从来不曾住过人。一切都安静得有些不太真实。
不过,这也正合了李垂云的意。他本就不想被打扰,更不愿将宝贵的时间虚掷在应酬与试探之上。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于凡人而言,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稚童,让一个青年步入中年,让一个老人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于修士而言,七年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闭关,是漫长修行路上微不足道的一小段。可对李垂云来说,这七年,是他近百年来最重要的一段岁月。
头半年,他将全部精力都投进了炼丹之中。那位青衣人送来的材料品质极佳,比他在坊市间搜集的那些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用这般材料炼出的丹药,药效自然也更为显着。他将那几种丹药一炉接一炉地炼了出来,装满了十几只玉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储物戒中。那些丹药,有的是用来加速灵力运转的,有的是用来温养神识的,有的是用来固本培元的,每一味都有它独特的用处,每一味都是他为接下来的修炼备下的“粮草”。
丹药炼完之后,他便开始了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打坐苦修。
他将那几种丹药按照一定的次序与间隔服下,配合着顾怀安传承中记载的那座加快修行的聚灵阵法,昼夜不停地运转功法。
聚灵阵的阵图并不繁复,几块灵石,几道阵纹,便能将方圆数百里内的天地灵气聚合过来,拢成一个小小的,灵气相对浓郁的结界。只是,惊涛城中的修士实在太多了,天地灵气本就稀薄,又被无数座这样大大小小的阵法同时抽吸,分到每一座阵上的便所剩无几。李垂云这座阵法的聚灵之效其实并不算好,远不能与那些建在灵脉上的宗门洞府相提并论。而且,阵法运转需要日日更换灵石,日积月累,便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
可李垂云并不在乎。或者说,他没有工夫去斤斤计较这些。灵石没了可以再赚,时间一旦流走,便再也追不回来。他将储物戒中的灵石毫不吝惜地投入阵中,一块接一块,像往炉膛中添柴,从不心疼。
七年里,除了炼丹的那半年,余下的光阴他几乎都在打坐。日夜不休,风雨无阻。倦了便服一粒恢复灵力的丹药,困了便以神识强行驱散睡意。他像一架不知疲惫的机器,将体内的灵力运转了一遍又一遍,将金丹打磨了一圈又一圈。那颗五色光华流转的丹丸,在他反复淬炼之下,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圆融,越来越趋近于那个完满无瑕的境地。
按他原本的估量,短短七年,根本不可能从金丹初期修炼到初期巅峰。金丹期的每一小步,都需要绵长的岁月来堆叠。那些卡在金丹初期数百年不得寸进的修士,并非全因资质驽钝,更因没有足够的资源来支撑日复一日的修炼。灵石、丹药、功法、机缘,缺一不可。
他虽有丹药,有阵法,有好几门金丹期的功法,可这些统统加在一处,也不足以在七年之内将他推上初期巅峰。这是金丹期,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金丹,每一个大境界的跨越都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岁月的磋磨,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可事与愿违。
他偏偏就是到了。
更叫他意外的是,他不单在七年之内抵达了金丹初期巅峰,更有充裕的时日将境界打磨得扎实稳当。之后那道从初期通往中期的瓶颈,像一道横亘在面前的无形天堑,死死地堵在那里。任凭他如何运转功法,如何催动灵力,如何倾尽全力去冲击那道壁垒,都无法撼动分毫。无数次尝试之后,他终于明白,以他眼下的积累与底蕴,想要强行破入金丹中期,是绝计不可能的。那需要更多的机缘,更长的岁月,还有,更多的运气。
所以,海眼之行,必须走上一趟了。不管是为了冒险寻求机缘,还是完成跟林渊的委托。
否则,这恐怕就是他这一生的终点。他不甘心,更不愿意。他的修仙之路还很漫长,还有太多的事尚未去做。他不能困在这里,困在这道瓶颈之前,困在这间阁楼之中,困在金丹初期的境界上,直到寿元耗尽。
李垂云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练,久久不散,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开始回想这七年来的修炼历程,试图找出自己修为突飞猛进的真正缘由。
从服下丹药开始修炼的那一刻起,他便再度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令人沉醉的“速度”。灵力在经脉中奔涌,金丹在丹田中旋转,每运转一个周天,修为便精进一分。那种感觉,自他踏入金丹以来便再也不曾体会过。没有丹药辅助的修炼,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掘井,费尽力气也只能汲出涓滴细流;而有丹药加持,那河床便像被山洪冲开了一道缺口,水流奔涌而来,拦都拦不住。
聚灵阵也多少有些用处。虽效果不算出众,但在丹药的根基之上多一分加持,总比没有强。灵石耗去了不少,可眼见修为一日比一日精进,他便觉得那些灵石花得千值万值。只不过,再怎么算,这些加在一起,也不足以支撑他在短短七年之中走完旁人或许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走完的路。
思来想去,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他始终不曾真正认真思索过的方向,厚积薄发。
他踏入金丹已近百年。这近百年里,他几乎从未用过丹药来辅助修炼。不是不想,而是没有。散修的日子便是如此,灵石要省着花,丹药要留在刀刃上。更何况,适合金丹期修炼的丹药,本就是很小众的存在。他只能凭着功法去吸纳天地间那点可怜的灵气,一点一滴地积攒。那样的修炼,慢得像蜗牛爬行,可他别无选择。近百年下来,他虽不曾走出多远,根基却夯得极为扎实,扎实得像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精钢。
如今,他一口气开始服用丹药,那些积攒了近百年的底蕴,便像在干柴堆上掷下了一蓬烈火,轰然燃烧起来。厚积薄发,大抵便是如此了。可他隐隐觉得,这还不是全部。
他想起了那枚丹药,那颗以千年柳树王那坚韧生机为主药炼成的丹药。那枚丹药修复了他的旧伤,抹平了他的暗疾,甚至让他的本命精血还略有进益。而它带来的好处,似乎还远不止于此。
他仔细感知过自己的身体:经脉比从前更加宽阔,灵力流转比从前更加顺畅,连神识的凝练程度都比从前提升了一个台阶。这些变化,不是寻常丹药之力所能解释的。唯一可能的缘由,是那股磅礴的生机至今仍在他体内持续发挥着作用,于无声无息间改造着他的体魄。
甚至,它可能已经洗涤了他的根骨资质。
这个念头让李垂云心中微微一震。根骨资质,那是天生注定的东西,是修士与生俱来的禀赋,决定了修炼的速度与上限,决定了一个人能在仙途上走出多远。后天能够改易根骨资质的天材地宝,不是没有,但无一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物,可遇而不可求。倘若那千年柳树王的生机当真有此奇效,那他这一次的收获,远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看来,以后要开始留心这些差不多的天材地宝了。”他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了整整七年的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金灿灿,暖洋洋的,泼在他身上,将那一袭青衫映得微微发亮。院中的竹子依旧翠绿欲滴,老桂树上缀满了细碎的淡黄色花朵,空气里浮着一缕幽幽的甜香。远处街巷中的喧嚷,隔着层层院墙隐隐传进来,变得模糊且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声。
他立在那里,感受着体内充盈沛然的灵力,也感受着那道横亘于面前,坚不可摧的境界天堑。
金丹初期巅峰,他已稳稳地站在了这道门槛之上。再往前一步,便是中期。可那一步,他暂时还跨不出去。不是不想,是不能。那道瓶颈不是单凭苦修就能叩开的,它需要机缘,需要契机,需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做出某个正确的抉择。
海眼之行,便是那个契机。
他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到蒲团上再调息片刻,却忽然——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仿佛有什么他等待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