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禁制符箓一道接一道被激活,灵光在符文间流转开来,将整座阁楼与外界彻底隔绝。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安静地贴在暗沉的木纹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无声无息。
李垂云在屋子中央盘膝坐下。
他没有急着动手。神识从紫府中缓缓铺展而出,渗入那只灰扑扑的储物袋中。储物袋里的材料他已经查验过不止一次,可他还是不放心。他将每一味灵材都用神识反复探察了好几遍,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异常。
药性的纯度,年份的长短,储存的方式,有无暗伤,有无被做过手脚的痕迹。他将这些信息一条条在脑海中记下,与丹道传承中读到的记载逐一比对,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将材料从储物袋里一一取出,分门别类,摆放在面前。
那些灵材被仔细地排列在身周,依照炼丹使用的先后次序,围成一个规整的圆阵。有的盛在玉盒中,盒盖一开,药香便扑鼻而来;有的用丝帛紧紧包裹,解开后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根茎;有的封在透明的晶瓶里,液体中悬浮着几颗细小的种子,在光线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每一味材料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李垂云的目光依次扫过它们,在每一味上停留片刻,确认一切就绪,才闭目开始调息。
他需要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五行金丹在丹田中缓缓旋转,五色光华在丹丸表面流转不息,彼此滋养,彼此生发,结成一个完美的,自给自足的循环。
呼吸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悠长,与金丹旋转的节律渐渐合为一体。心跳也慢了下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从极深极远处传来的鼓声。灵力在经脉中奔流,沿着那些被岁月与战斗打磨得愈发宽阔的路径,送往四肢百骸,又复归丹田。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他将体内的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梳理过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暗伤、任何隐患、任何迟滞之处。金丹的光泽圆润饱满,不见一丝瑕疵;经脉的宽度与韧性都处于最佳境地,灵力流转其间,毫无阻滞;紫府中神识清明澄澈,好似被雨水涤洗过的长空。
一切就绪。三阳炉早已摆在面前。丹炉古朴,三足两耳,炉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炉火常年的熏烤下已微微模糊,却仍有灵光隐隐流转。这尊炉子跟了他数百年,早已用得趁手至极。炉身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凹凸,他都了如指掌。将神识探入炉中,感知着炉内每一寸空间的温度,灵气的浓淡,以及那些在无数次炼丹中积攒下来的细微痕迹。
然后,他开始炼丹。
这一回,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在炉前耗费数日反复试探火候的微妙变化。那些药性,那些配伍,那些在丹炉中的嬗变规律,在柳河镇的数十载间,他早已推演了无数遍。每一味材料的投放时机、每一阶段的火候调控,都已烂熟于心。
也没有去找寻更加稳定的地火,而是设置了一道阵法,以五行灵力的火灵来炼丹,这么做需要不小的灵石消耗,但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在这惊涛城之内并没有地火,只能是用这阵法来引火炼丹了。
他将材料一味接一味地投入炉中,精准地操控着炉内的温度与药性的融合。那些灵材在炉火中化作液滴,又在神识的引导下彼此交融,最终凝聚成一颗颗圆润光滑,散发着微微灵光的丹药。
他没有去记录每一炉的细节,也没有去感叹丹药的品相如何,更没有在意那些炼制的废丹。这些丹药,是他替自己接下来的海眼之行备下的,是他在面对不可知的凶险时多一分自保之力的倚仗。他只需要它们被炼出来,这就够了。说起来,他的炼丹水准其实不怎么样,但是他炼丹的成功率却并不低,也着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但现在可不是探究这事的时候,何况,这似乎也是一件好事。
数日之后,所有的丹药终于炼制完毕。一炉接一炉,灵材一点一点地减少,玉瓶一瓶接一瓶地装满。他将那些玉瓶在面前一字排开,望着它们在阳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他要用这些丹药来巩固修为,将修为境界尽量推至巅峰。虽然距金丹初期巅峰还有一段路要走,但能近一寸便是一寸。在即将到来的海眼之行中,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生机。没错,他已经决定了,最终还是要走上这么一趟,但要不要答应林惊风的邀请,他却还没有最终想好。
阁楼外,竹林依旧沙沙作响。
在林府的另一处角落,一间被层层禁制封锁的静室之中,林渊正在进行着另一场闭关。
静室不大,方方正正,四壁空无一物。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间还残留着陈年的积尘,说明这间屋子已许久不曾有人踏足。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将整间静室映得如同白昼。林渊盘膝坐在静室中央,面前搁着一只古旧的木匣。
木匣不大,只有尺许见方,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层层叠叠,彼此勾连,将木匣封得严严实实。符文的纹路中隐隐有灵光流转,那光极淡,淡到几乎不可察觉,可林渊知道,那是禁制的力量。只要他稍有不慎,这些禁制便会在瞬间爆发,将他炸得尸骨无存。他没有急着打开木匣,而是先静坐了整整一日夜,让自己的心神彻底沉静下来。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了木匣之上。
灵力从掌心涌出,缓缓注入那些符文的纹路之中。
符文逐一亮起,一道接一道地蔓延开去。灵光在匣面上游走,沿着预定的路径向中央汇聚,最终在匣盖正中位置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旋转了数息,旋即自行裂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咔哒。”
一声轻响,匣盖弹开了。
林渊的目光落向匣中。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块薄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只比指甲盖略大些许,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冷芒不是从薄片表面反射出来的,而是从它内部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薄片深处流动、翻涌、燃烧。它的边缘锋锐得不可思议,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眼睛生疼。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影像。它像是能吞噬光,又像是能释放光。安安静静地卧在丝绒上,可在林渊的感知中,它就像一头沉睡的猛兽,随时都可能醒来。
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父亲说,这是他们家的宝物,价值连城,足以保他一世无忧。父亲说,这件东西绝不能轻易示人,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父亲说,等他到了金丹期,才能真正发挥出它的威力。
可他如今才不过筑基初期。他等不到金丹期了。他需要力量,需要突破,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哪怕只是往前挪出一小步。
林渊深吸一口气,伸手将薄片从匣中取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无形的、锋锐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薄片中汹涌而出,如同一柄无形的刀,在他的身体内外同时切割。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经脉,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同一瞬间被那股力量穿透、撕裂、切割。那种痛,不是皮开肉绽的痛,不是骨断筋折的痛,而是一种更深、更本质的,仿佛连魂魄都被撕成碎片的痛。
“啊——!”
林渊发出一声嘶吼。嘶吼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压抑、低沉,如同一头困兽的哀鸣。他不想叫出声,可那痛苦太过剧烈,剧烈到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无数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从他指尖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腹部、双腿、双脚。裂痕中渗出细小的血珠,起初只是一点一点,渐渐汇成细流,顺着身体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他的衣裳也在裂开,被那些无形的刀锋割成一条一条的碎片,挂在身上,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他的五官扭曲了,身体佝偻了,手指痉挛着,却死死攥着那块薄片,怎么也不肯松开。鲜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薄片上,被那薄片无声地吸噬,不留半点痕迹。他的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挣扎,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可他咬着牙,硬撑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倒,不能倒。他等了三十年,才等来一个肯帮他的人。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去,他还没等到父亲的消息,他还没把那件东西亲手交给那位前辈。
他挣扎着直起身,重新盘膝坐稳。将薄片合在掌心,双手交握,把它夹在两手之间。然后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筑基初期的灵力在他经脉中缓缓流动,每经过一处被薄片力量撕裂的地方,便激起一阵钻心的剧痛。可灵力流过之后,那些裂痕便会愈合一点点,虽然极慢,却是实实在在的愈合。他心中猛地一喜,愈发专注地运转功法,再不理会那无边无际的疼痛。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的额头一滴滴砸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可他始终没有松手。他要将这块薄片炼化,让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林渊身上的裂痕终于不再增加,开始缓慢地愈合。那些细密的伤口在灵力的滋养下渐渐收口,新生的皮肤嫩红而脆弱,像初生婴儿的肌肤。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他的眼神却比从前明亮了许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正在重新燃烧起来。那是他以为自己早已丢掉了的东西,希望。
他将薄片从掌心移开,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它依旧是那么薄,那么通透,那么锋锐,可它似乎又有些变了。他能感觉到,它正在与他的灵力生出共鸣,虽然只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一丝丝,却是实实在在的共鸣。
林渊将薄片重新放回木匣中,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寸进。他的修为仍旧停在筑基初期,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困了他十几年的瓶颈,已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偌大的林府,在这片闹中取静的角落里,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