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还没有到,可海的声音,已经先来了。
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天际传来,起初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低吟,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叹息。
那声叹息被万里长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又在空气的震颤中重新拼合,化作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浑厚、沉郁的轰鸣。它不像雷霆那般突兀炸裂,不似山崩那般剧烈狂暴,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雄浑,仿佛天地本身在呼吸的声音。从远方的地平线下一波一波地涌来,穿透了云层,穿透了空气,穿透了灵力护罩,直直地撞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胸腔、骨骼,甚至是灵魂。
那声音里有力量。不是修士苦修得来的灵力,不是法器催动时的锋芒,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来自天地初开时的蛮荒之力。它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那样存在着,亘古如此,从未改变。它拍打着海岸,冲刷着礁石,推动着潮汐,塑造着这片大地的轮廓,也塑造着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心中最深处的敬畏。
在它的面前,金丹修士与凡人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蝼蚁。
声音穿透了李垂云的灵力护罩,穿透了他的衣袍,穿透了他的皮肤、肌肉、骨骼,直直地钻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战栗。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来。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丝战栗压了下去。金丹修士的心境,不该被一声海浪吓倒。
六道遁光同时一缓。林惊风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交织着期待与忌惮,兴奋与沉重的情绪。他在这里待了不知多少年,听这片海的咆哮听了不知多少年,可每一次靠近它,他都会有这种情绪。并没有因为习惯而变得麻木,每一次听到,都会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在这片海面前是多么的渺小。
“快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被那沉闷的轰鸣声衬托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说话。五个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那个声音带来的震撼。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色凝重,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有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名身着战甲的修士依旧沉默着,他的甲面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可他的遁光微微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样。那是他唯一一次流露出内心的波动。
李垂云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边,隐隐约约地,有一道白线正在缓缓浮现。不是云,不是雾,不是山峦的轮廓。那是海天相接的地方,是无尽大海的起点,是这片平原的尽头。那条白线极细,细到像是用最锋利的刀在天地之间划出的一道痕迹。可它又是那么清晰,清晰到隔着如此之远都能看到它。它横亘在那里,将天空与大地,将过去与未来,将生与死,一分为二。
就在那条白线的更远处,在那片看不见的海面之下,藏着一个个关于海眼、海族,关于无数秘密的答案。李垂云收回目光,跟随众人继续向前飞去。遁光依旧是不起眼的灰白色,速度依旧是不快不慢。可他的心中,却已经翻涌起了不小的波澜。
几人毕竟是金丹修士,就算特意压低了遁光的速度,但还是很快就来到了海边。
那声音骤然放大了无数倍。不再是远方传来的沉闷低吟,而是扑面而来的震耳欲聋,如同万马奔腾的怒吼。从海面上卷起,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狠狠地撞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灵力护罩在它的冲击下都有了微微的波动。
李垂云皱起了眉头。不只是他,几乎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连那名沉默寡言,从不表露情绪的战甲修士,也微微侧了侧头。这是他们踏上这片海岸之后,第一反应。
眼前的大海,与他记忆中的大海截然不同。
李垂云并不是那种没有见识过大海的旱鸭子。相反,他在寒霄宗的时候,曾经去过那一界面的东海之处。那一次,他出没于天风之中,在那片广袤无垠的海面上与海冥雷兽有过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那一次,他见识过大风的狂暴,见识过海浪的汹涌,见识过天地之威的不可抗拒。那一次,他对大海有了一个基本的认知,它是极度凶险的,是随时可以吞噬一切的存在。可那一次的经历,与眼前这片大海相比,似乎有些不如。
眼前的这片海,才真叫海。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几乎要与海水相接。云层中不时有电光闪过,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如同无数条巨蛇在云中翻滚、缠绕、撕咬。雷霆的轰鸣与海浪的咆哮交织在一起,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风从海面上刮来,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持续不断,能吹得人站不稳的狂风。风中裹挟着细密的水珠,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那些水珠不是雨水,而是海浪被狂风撕碎后化作的水雾,弥漫在空气中,遮天蔽日。
海面上,巨浪滔天。不是寻常的浪,不是那种一波一波推上沙滩的温柔的浪。而是真正的,狂怒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惊涛。它们从海天相接的地方涌来,一浪高过一浪,一浪盖过一浪。最高的浪头,足有数十丈,像是一堵移动的城墙,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岸边碾压而来。它们撞击在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它们冲刷着海岸,将沙滩上的沙石卷起,裹挟着它们又退回深海,然后再一次涌来,永不停歇。
在那片惊涛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阴影。那是暗礁,是被海水半淹的岩石,是被海浪冲刷出的海蚀柱。它们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是这片大海的守卫者,又像是那些试图靠近这片海域的生灵的墓碑。它们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棱角,那是被海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冲刷的结果。在那光滑的表面之下,仿佛是无数船只,无数生灵的尸骨。
李垂云感受着那股从海面上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又猛地一松。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咸腥、冰冷,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吸入肺中,又缓缓吐出。
这就是怒海惊涛吗?
“林道友”,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说话的正是碧云宗两位金丹修士中较高大的那位,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可此刻那张脸上却写满了不满。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在这片轰鸣的海浪声中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如此凶险之地,你居然没有提前跟我们说明的么?”
他的师弟站在他身侧,没有开口,可那双眼睛同样直直地盯着林惊风,目光中带着同样的质问。他们的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护体灵光在狂风巨浪的冲击下微微波动。
林惊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道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这惊涛城立城无数万年,既然取这‘惊涛’二字,自然是要名副其实了。况且,不过就是些许惊涛骇浪而已,道友身为金丹修士,难道还在乎这么点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碧云宗两位金丹修士耳中,却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难道还在乎这么点么?”这话岂不是在说他们胆小?说他们连这点风浪都怕?
他们是震撼,是那种从未经历过,从未想象过,突如其来的冲击。他们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适应,需要让自己从那种本能的战栗中挣脱出来。可林惊风没有给他们这个时间,他的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下不来台。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海风还在呼啸,海浪还在咆哮,可六个人之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凝固了。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僵局。刘松风从旁边飞了过来,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可他的脸上却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容。他拍了拍碧云宗那位修士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不过些许风浪而已,不打紧的。”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等撑开防护,难道这风浪还能影响了我等不成?道友过虑了,哈哈哈。”
他的话没有林惊风那么直白,却也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他既没有说林惊风不该那样说,也没有说碧云宗的修士不该有那种反应。他只是将话题轻轻带过,将那丝微妙的紧张化解于无形。碧云宗的修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惊风,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林惊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太过了。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被海浪吞没了一大半,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人隐约听到。
“没有提前跟诸位道友说明这里的环境,也确实是在下的不对”,他的声音放缓了几分,目光从那两位碧云宗修士脸上扫过,又落在李垂云和另外两人身上,“只不过,在下也觉得,不过就是风浪稍微大些罢了。对于我等金丹修士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只要克服了心理上的惊骇,也就是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
“许诺给诸位的报酬,在下可以做主,再加半成。”
半成。听起来不多,可对于林惊风的许诺来说,哪怕是半成的额外报酬,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碧云宗的两位修士对视了一眼,脸上的不满之色明显缓和了许多。那位高个子的修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的师弟也收回了目光,算是默认了。刘松风哈哈一笑,连声说“可以可以”,仿佛那半成报酬是给他一个人的。那名身着战甲的修士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报酬”二字。
李垂云自然没有异议。他也仅仅只是有些震撼,这点风浪还不至于吓退了他。这片海虽然气势磅礴,可它终究只是自然之力,没有意志,没有目的,不会主动攻击,不会设下陷阱。它只是在那里,亘古如此。他不需要战胜它,只需要穿过它。
“既然如此,”林惊风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那我们就走吧。”
话音未落,他率先化作一道深青色的遁光,冲入了那片狂风巨浪之中。他的遁光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如同一柄利剑,将那片厚重的云层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的身影在浪尖上一闪,便消失在了那片水雾之中。
刘松风哈哈一笑,紧随其后。他的遁光是淡金色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锋锐,在那片灰暗的海面上格外醒目。他没有像林惊风那样直直地冲进去,而是在海面上空划了一个弧线,绕开了一个正在翻涌的巨浪,然后才加速向前。他的身法极为灵活,在那片狂风中如鱼得水,甚至还有余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碧云宗的两位金丹修士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他们从袖中取出了一面青色的小旗和一面白色的小旗,一人持一面,灵力同时注入。青白两色光芒从旗帜上涌出,在他们身周交织成一层薄薄的光罩,将两人笼罩其中。光罩不大,只够容纳两人并肩而立,可它的光泽极为凝实,在那片狂风巨浪的冲击下纹丝不动。他们互相依靠着,一前一后,联手飞入了那片怒海。他们的速度不如林惊风和刘松风那般快,可他们的姿态却比之前从容了许多。
那名身着战甲的修士,是第五个动的。
他没有施展任何遁法,没有撑开任何防护,甚至连灵力护罩都没有亮起。他只是纵身一跃,像一块被抛入海中的石头,直直地落入了那片狂风巨浪之中。他的身形在那片灰暗的天幕下一闪,便被巨浪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垂云看得分明,在他的身体接触到海水的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战甲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只亮了一瞬,便熄灭了,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身形从海面上消失了,像是融入了海水之中。
李垂云站在海岸上空,望着那片翻涌的怒海,望着那几道已经渐渐远去的遁光,望着那最后一个消失的暗红色身影。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五行金丹运转开来,五色灵光在体表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护罩看着不厚,却极为凝实,五色光华隐隐在其中交替闪烁,生生不息。
他没有使用任何法宝,没有施展任何遁术,只是以自身最纯粹的灵力,撑开了这层护罩。然后他迈步踏入了那片怒海。
狂风扑面而来,巨浪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在那层层叠叠的巨浪之间穿行,身形轻盈如燕,每一次浪头打来,他都能在最恰当的时机从浪尖上掠过,避开那最猛烈的冲击。他的速度不快,却极为稳定。
前方,五道遁光已经渐渐远去,消失在那片水雾之中。李垂云的身影在那片怒海中忽隐忽现,如同一点微弱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