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六人凌空而立。
云层在他们脚下翻涌,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汪洋,在阳光映照下泛着粼粼的金光。风从极远处吹来,将他们的衣袍扯得猎猎作响,却没有一个人稍动分毫。他们就那样悬停在高空之中,沉默,沉稳。
林惊风立在前方,衣袍翻飞,目光从那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垂云身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诸位道友”,他侧过身,朝那四人引介,“这位道友,也是随我们共赴海眼的同道。”
他顿了顿,随即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声音微微抬高了些许,像是在强调什么,“他的修为,已是金丹初期巅峰了。”
此言一出,那四人投在李垂云身上的目光立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浮光掠影的一瞥,不再是礼节性的打量,而是一种认真的,仔细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
他们的目光从他的脸庞移到周身,从周身移到气息,又从气息移回他的脸上,反复了好几遍,仿佛要将这个人从里到外都看个透彻才肯罢休。
金丹初期巅峰。这六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同是金丹初期,巅峰与寻常的差距,虽不至于如中期与初期那般判若鸿沟,可到了这个境界,一筹半筹的高下,便往往是谁也无法轻忽的变数。因为在生死一线的搏杀中,多出一分灵力,便多出一分保命的指望;多出一分神识,便多出一分抢占的先机;多出一分阅历,便多出一分临危的从容。而初期巅峰,意味着这个人已在初期的长路上走到了尽头,意味着他的根基比寻常金丹初期更扎实,灵力更浑厚,神识更凝练,应敌的手段也更老辣。
那四个人中,有的目光变得凝重,有的目光变得警觉,有的目光变得好奇,也有的目光,什么变化都没有。
李垂云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目光一一承受下来,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不卑不亢的神情。
他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林惊风这是在抬举他,也是在给他树靶。一个金丹初期巅峰的修士入队,旁人会如何想?若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金丹初期,旁人或许不会将他放在心上,不会对他抱太多指望,也不会对他生出太多提防。可林惊风这一引荐,他在旁人眼中的分量便不同了。旁人会觉得他厉害,也会觉得他碍眼。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安安静静走完这一趟,了却林渊的嘱托,然后抽身离去。他不愿在这里与这些人勾心斗角,更不愿被他们视作潜在的对手。
人群中,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叫人无法轻忽的沉稳与从容。说话的是一位中年修士,面容方正,浓眉阔口。他穿一袭深青色锦袍,腰束白玉带,足蹬皂靴,通身的气派不像散修,倒像哪个世家大族的家主,跟林惊风倒是极为相似。他的修为是金丹中期,气息浑厚而内敛,站在林惊风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不像附从,倒像搭档。
“有了这位道友的加入”,那人笑着开口,目光落在李垂云身上,语气热络而诚恳,“咱们此番海眼之行,便更多了几分把握。”
他朝李垂云抬手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在下刘松风,见过道友。”
李垂云连忙还礼,双手抱拳,微微躬腰,姿态谦逊、不失分寸。“刘道友客气,在下姓木,见过诸位道友。”
他直起身,目光从刘松风脸上移开,扫过其余四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道友谬赞了,在下实在不擅杀伐之道。此番海眼之行,还是要仰仗诸位道友为主力,在下不过是个从旁襄助的罢了。”
说着,他朝那三名金丹初期的修士各施了一礼。动作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得体,既不显得卑躬屈膝,也不显得傲慢自矜。
随着他这一礼,兼之这番说辞,那三名金丹初期修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了不少。有人微微颔首,有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有人依旧面无表情,可方才那种审视的目光明显减去了几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善杀伐,他能主动将自己摆在一个辅佐的位置上,不争功,不抢风头,便已叫旁人放心不少。
开什么玩笑。按林惊风先前的布置,他负责的可是往海眼里投放材料,不是去跟海族的凝珠修士拼命的。他若当真与那些海族打得天昏地暗,那谁来投放材料?林惊风寻他来,不正是为了这个么?他把自己说得越无用,旁人便越不会将他当作威胁,也不会将那些凶险的差事往他头上推。他便能安安静静办完自己的事,然后干净利落地离开。
刘松风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友过谦了,过谦了。”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试探,只是转过身,与林惊风并肩而立,望向东方那片一望无垠的苍空。
林惊风朝五个人的脸上一一看过一眼。目光不重,不锐,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轻视的分量,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每一个人都已预备妥当。然后他收回视线,望向远方。
“出发。”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六道遁光同时亮起。
林惊风的遁光是深青色的,沉稳而内敛;刘松风的遁光是淡金色的,隐隐透着金属般的锋锐;两名身着统一宗门服饰的修士遁光一青一白,彼此呼应,像是同出一源;还有一名修士有些奇怪,他身披战甲,遁光则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浆,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抑。
李垂云的遁光最为不起眼,灰白如淡雾,若有若无,几乎要融进天光里去。他将自身气息压到了最低,将遁速控在与其余几人相差仿倍的节奏上。他不想太扎眼,也不想落在最后。他只是跟着,安安静静地缀在队伍的之中。
六道遁光朝东方,朝那片万里之外的无尽大海,疾掠而去。阳光在他们身后拖出一道道修长的光尾,像六颗逆行的流星,无声划过天穹。下方的山川河流在他们脚下飞速后退,城池村落化作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小点,转瞬便被抛在了极远处的雾霭之中。
他们飞得不快,甚至称得上有些慢,比起他们全力飞掠的速度,此刻的遁速几乎像是在踱步。可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提速。因为他们需要保持阵型,需要保持警惕,需要在遭遇不测时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这是一支临时凑成的队伍,彼此之间没有默契,没有配合,甚至连起码的信赖都尚未建立。他们只能在路途上磨合,在同行中彼此揣摩,在行进间一点点拼成一个尚算堪用的整体。
一路之上,林惊风并不多话。他飞在最前头,衣袍猎猎,目光始终投向前方,像是在默思什么紧要的事,又像是在感受什么遥远而隐约的气息。他不回头,不开口,甚至连气息都压得极低,仿佛整个人已与这片天地融作了一体,成了风,成了云,成了那道划破长天的遁光。
他不说话,旁人也不好主动去攀谈。毕竟他是城主,是此番行动的发起者,也是这队人中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他不开口,其余人便不敢唐突打扰。
可刘松风不一样。
他似乎对李垂云怀着极大的兴趣。从出发的那一刻起,他便不着痕迹地放缓了遁速,从队伍的最前方移到了李垂云的身侧。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只是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间距,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至于说话费劲。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听似随意,却每个都恰好点在关窍处。
“木道友是哪里人氏?”他问,语气闲适得像在拉家常。
“散修一个,四海漂泊,居无定所。”李垂云答,语气平淡,不急不缓。
“哦?散修能修到金丹初期巅峰,当真难得。不知道友师承何方?”
“并无师承。在下侥幸得了几本前人所遗的功法,自己摸索着修炼而已。”
刘松风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那讶异不似佯装,而是真切的,自心底泛起的意外。“没有师承?自己摸索?那道友的天资,当真是……”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李垂云笑了笑,没有接茬。他清楚刘松风想打听些什么。不是当真关心他的师承,也不是当真钦佩他的天资。刘松风想探明的,是他的底细,他的来历,他究竟值不值得信任,在这场行动中会不会成为不安稳的变数。
可李垂云不会给他答案。他的每一句回答都滴水不漏,既不教刘松风捞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又不至于让对方觉得受了冷遇。他便是这样的人,你问,我答。答的都是实话,可你从那些实话里,什么也掏不走。
刘松风似乎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再追着李垂云的私事盘问,而是将话头转向了更轻巧,更无关痛痒的方向。他说起自己曾游历过的山川,说起那些地方的风物、特产、人情。他说得绘声绘色,有些地方李垂云去过,有些没有。去过的地方,李垂云只是静静听着,不插言;没去过的地方,他便多听几句,偶尔问上一两个不轻不重的问题。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倒也和缓。
与此同时,李垂云也在暗中考量着其余三人。
那两名宗门修士,服色相近,均是一身淡蓝色道袍,袖口绣着银色云纹,腰系同色丝绦。他们的修为都在金丹初期,气息却一刚一柔。一个锋锐如出鞘之剑,一个绵密如春溪之水,彼此呼应,相得益彰。他们飞在一处,靠得很近,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被风撕碎,听不真切。他们的关系显然非比寻常,不是同门师兄弟,便是相交多年的至交。
李垂云试着与他们攀谈了几句,两人倒也不冷淡,客客气气地回了话,只是那股客气里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在说:我们是一起的,你不是。他们告诉李垂云,自己来自一个叫“碧云宗”的门派,是师兄弟,此番是应城主之邀前来助拳的。至于旁的,便不肯再多言了。李垂云也不勉强,打了个哈哈,便不再多问。
而那名身披重甲的修士,则是这五人中最特异的一位。
他立在队伍的边缘,既不靠前,也不靠后,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战甲,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寸肌体都被那厚重的甲片覆裹,连手指都包在金属指套之中。
头盔遮去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沉静而冰冷,没有半分情绪的涟漪。他的脸覆在一面铁甲之下,甲面的造型狰狞而冷峻。嘴唇紧抿成一缕刀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从不开口,从不回应任何人的攀谈,甚至连头都不曾转动一下。他就那样飞着,像一柄被遗落在荒原战场上的古剑,沉默,冷硬,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李垂云试着与他搭了几句话。
“这位道友,如何称呼?”没有回应。“道友从何处来?”
没有回应。
“道友也是受邀而至的么?”
仍旧没有回应。
那人甚至连眼珠都不曾动过一动,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仿佛李垂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李垂云也不恼怒。他早就看出此人不好打交道,不过是试探一二罢了,试过之后便不再自讨没趣。
他收回视线,继续与刘松风不咸不淡地聊着,可心底深处,那一丝好奇却始终盘旋不散。那张甲面之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究竟压着怎样的往事?他不问,是因为知道问了也无用。可那好奇,却从未真正消散。
六道遁光,便这般不紧不慢地向前掠着。有时穿过厚重的云层,云絮从身侧擦过,冰凉湿润,带着高天独有的清冽;有时飞越连绵的山脉,峰峦在他们脚下如刀削斧劈,险峻而壮阔;有时掠过广袤的平原,田野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升腾,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们飞过了惊涛城的辖境,一望无际的原野。
“轰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