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的神识习惯性地又向外扫了一下。
这是多年养成的本能,无论闭关还是休憩,每隔一阵便会将神识铺展开去,探查周遭环境,确认没有潜在的威胁。这一回,神识刚铺开,便微微凝住了。神识之中来了五人。两名金丹中期,三名金丹初期。
他的神识在这些人身上轻轻拂过,没有滞留,没有深入,只如微风掠面,一触即收。可就是这极短的一刹那,已足够他辨清那些气息与灵力波动的细微差别。
金丹中期的那两道气息深沉而浑厚,像两座沉默的山岳横亘在感知的尽头,表面不动声色,底下却蕴含着难以测度的力量。金丹初期的三道气息则各有各的面目,一道锋锐如出鞘的长剑,一道绵密如潺潺的溪涧,一道沉郁如秋日的层云。
这些气息交织在一处,彼此呼应,又彼此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五个人,并没有全部踏入林府。只有一人降了下来,其余四人停驻在极为高远的半空中,像四颗悬在天穹之上的冷星,安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这般布置,既显得有礼有节,又保留下充裕的退路。
李垂云心中对来人的身份早已有了判断,也大致猜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林惊风。
他立在阁楼之外,悬在竹林上空,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释出神识去探查阁楼中的情形,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目光沉稳地打量着这座被层层禁制封裹的楼阁。
七年光阴,这座阁楼被禁制符箓裹得严严实实,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面目。那些符箓的灵光在日光下流转明灭,将整座阁楼笼罩在一片淡淡的各色光晕之中。林惊风负手而立,目光从那些符箓上逐一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有此护持,便是金丹中期的修士想要强行闯入,怕也要费上一番手脚。这位道友,果然不简单。
他等了片刻。
阁楼中毫无回应。禁制符箓的光芒依旧明灭不定,像在无声地拒绝他的靠近。林惊风并不急躁,负手悬立,衣袍在风中轻轻款摆,面色平静如水。他又等了片刻。
“在下冒昧来访”,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禁制符箓的层层阻隔,送入阁楼深处,“不知道友可方便一见?”
阁楼中沉寂了一会。随后,那些禁制符箓的光芒开始一层接一层地熄灭。符箓从门扉上脱落,从窗棂上飘下,从墙壁上自行剥离,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收入袖中。
光晕消散,阁楼恢复了它本来的面貌,青砖灰瓦,木门雕窗,在午后温煦的阳光下静静矗立着,古朴而沉静。门从里面开了。
李垂云立在门口,面色平静地望着林惊风。他穿一身青布长衫,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干净得像一泓清水。面色有些苍白,那是长期闭关,少见日光的人才会有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像夜穹深处最孤高的寒星,深邃而沉静,望不见底。
“道友久等了”,李垂云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在下刚刚闭关结束,却是不知道已过去了多少岁月。”
林惊风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容坦然而豪迈,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从半空中落下,落在阁楼门前的石阶上,朝李垂云拱了拱手。
“我等金丹修士,哪一次闭关不是十数年乃至数十年?”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七年不过弹指一挥,“道友此番闭关才不过寥寥数年罢了,不久,不久。”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忽然又落回了李垂云身上。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移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上那种温和的笑容也僵了一僵,极其短暂的一僵,短到若不是李垂云始终在留意他的神色变化,根本无从察觉。然后他笑了,这一回的笑容比方才更真诚了几分,也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惊讶。
“道友的修为……”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已到金丹初期巅峰了?”
目光在李垂云周身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走眼。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出几分由衷的感慨。
“想不到,短短数年光景,道友便从金丹初期踏入了初期巅峰。这般修炼速度,便是那些大宗门的真传弟子,怕也未必能及。”
李垂云笑了笑。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那双眼睛里却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我也没料到”的意外,以及几分“或许只是运气好”的谦逊。
“在下也不知这是怎的,稀里糊涂便到了”,他的语气随意,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想来,或许是因贵城确是一块宝地的缘故吧。”
林惊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来的是一种认真的,近乎诚挚的神色。
“道友过谦了。在下自家的事,自己还不清楚么?惊涛城固然称得上繁华,可单论灵气之精纯,那是绝然比不得那些洞天福地、宗门灵脉的。”他的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一停,“道友能有今日的进境,倚仗的是自身的根基与天赋,与这城池不相干。”
他顿了顿,朝李垂云郑重一拱手,语气也庄重起来。“道友进阶初期巅峰,乃是喜事一桩,在下在此恭喜道友了。”
李垂云微微颔首,算是还礼。林惊风目光变得深邃了些许,像有什么话在斟酌着当不当讲。
“道友既已踏入初期巅峰,那接下来……”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想必,就该要着手准备进阶中期了吧?”
“在下刚闭关出来,此番闭关的成效如此之好,倒是出乎在下的意料。”李垂云语气平淡,“至于后续的事,却是一星半点也还没想过。”
林惊风点了点头,脸上浮出一种深表理解的神情,语气愈发恳切。
“既如此,道友便更应该随我们走这一趟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从轻忽的分量,“海眼之地不光藏有凶险,海族还握有许多我等人族无从获取的资源与机缘。那些深海中的灵材,那些被海族珍藏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秘宝,随便得上一件,都够让金丹修士受用不尽。说不定,道友便能在那里寻到适合自己的进阶之法呢。”
李垂云沉默了片刻。
“哪里就有那般轻易”,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机缘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在下虽然正缺进阶之法,却也明白强求不得的道理。”
林惊风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有赞赏,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盘算。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道友说得也是。海族凶悍,资源确然不好寻,机缘更是难逢。”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样吧。在下这城主府中,还积攒了一些历年搜罗的资源。在下虽资质愚钝,可对于进阶中期,多少也还有几分自己的心得。”
他的目光直直望向李垂云。
“待海眼之行终了,顺利归来之后,在下便将那些资源与心得,一并赠予道友,权作贺礼。一贺道友进阶初期巅峰,二祝道友早日踏入中期。”
阁楼里静了一瞬。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无声无息。
李垂云望着林惊风那张方正的,带着几分诚恳的面孔,望着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中却是冷笑不止。这老狐狸,当真是好算计。
你若真心送贺礼,那便真心送吧。偏偏还要缀上一句“待海眼之行终了,顺利归来之后”。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这底下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不去海眼,这份贺礼便与你无缘。你不是还未想好要不要去么?你不是还在犹豫么?那好,我给你一个由不得你不去的由头。进阶中期的资源,进阶中期的心得,这些东西对任何一个徘徊在金丹初期巅峰的修士而言,都是无法回绝的诱惑。你若是推了海眼之行,这些东西便与你擦肩而过;你若是应了,待归来之后,它们便都是你的。
这便是逼他,逼他非走这一趟不可。
所幸,他本就非走这一趟不可。不是为了林惊风许下的资源与心得,而是为了那些或许藏匿于彼处,关于林翰失踪真相的蛛丝马迹。他早就拿定了主意,只是尚未告知林惊风罢了。眼下林惊风自己送上门来,还用了这般近乎胁迫的法子来“劝”他入伙,倒替他省下不少口舌。
可他还是不能应得太痛快。太痛快,反倒会惹人生疑。一个金丹修士,面对一处自己邀约多次都迟迟未得回音,又素来以险恶闻名的险境,忽然便爽快地应了,这不合常理。他须得犹豫,须得纠结,须得让对方觉着,他是经过好一番挣扎之后,才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不得不点了头。
于是李垂云沉默了。沉默了许久。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投向院中那丛被阳光照得翠生生的竹子,像是在望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不曾望见。嘴唇翕动了几回,像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神色从平静转作凝重,从凝重转作犹豫,从犹豫转作动摇,从动摇转作——终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城主盛情如此,在下……”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做了一个艰难得不能再艰难的决定,“在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抬起头,目光与林惊风碰上。
“在下应下便是。”
林惊风的脸上终于绽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不是佯装,而是真真切切,从心底泛上来的欣喜。
他朝李垂云拱手一礼,语气热络得像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道友深明大义,在下佩服!”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有道友相助,此行定当旗开得胜!”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垂云的肩膀。那只手宽厚而温暖,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李垂云被拍得身形微微一晃,却没有躲闪,只是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如释重负。
旋即,林惊风的身形拔地而起,冲天直上云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深青色的锦袍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身影愈拔愈高,愈去愈远,愈变愈小,最后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墨点,悬停在那片高远澄碧的天穹之下。
李垂云立在原地,抬起头,望着那片被阳光灼得刺眼的天空,望着那五个悬在半空中的小点,望着为首那一道身影。嘴角缓缓勾起,浮出一缕极淡极淡的笑意。笑意里没有无奈,没有释然,只有一种“一切尽在算中”的从容。
他也拔地而起。身形不疾不徐,从阁楼院中飘然而出,穿过院中那片被风摇得沙沙作响的竹林,穿过林府上空那片宁静如洗的天幕,朝那五个悬在半空的身影飞去。遁光极淡,淡得几乎要融进天光里去,不细看根本辨不出它的存在。可他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不过一个呼吸之间,便已与那五人并肩而立。
六道遁光,悬在高远的天穹之下。阳光从头顶泼洒下来,将他们投在下方的云层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