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惊涛城”的另一种由来,倒真真切切地出乎了李垂云的意料。
他虽然并不以为林惊风那夜所说的海族入侵、万年封印、人族存亡,便已是这个故事的全部。却也从未想过,背后竟还藏着这般深远的恩怨,一座建在海族故土之上,以灵眼之物为根基的巨城,绵延数万年乃至数十万年的血仇,两族之间根本无从化解的宿怨。
这些与林惊风那番慷慨激昂的“为了人族万年安澜”的说辞搁在一处相较,显然更贴近修仙界弱肉强食的真相。
可他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可意外的。
林惊风的版本,与眼前这位青衣人的版本,说到底,内核并无二致,都是为了资源,都是为了利益。只不过一个站在人族的立场上,将一切粉饰成了大义与守护;另一个则立在另一边的视角,揭开了那层光鲜的表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骨头,海族就很正义和单纯吗?恐怕也未必。
修士追逐自身利益,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李垂云修行数百年,见过的宗门倾轧、修士相残,早已数不胜数。大宗门为了一条灵脉可以灭人满门,小家族为了一份资源可以手足相残,连师徒之间都未必存着几分真心。一座建在灵眼之物上的巨城,浸透了海族的鲜血,又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他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手指轻轻地搭在扶手上,只是静静地搁着,像是一尊入定了的石像。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了这许多”,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极平淡,“似乎与在下,并没有什么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青衣人脸上。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在下身为人族,是绝不可能替海族出头的。况且,在下也没那个能力”,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道友应当明白。”
青衣人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道友说得是”,他的语气比方才愈发温和,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敬意,“在下从始至终,也未曾要求道友替海族做任何事。道友只要不襄助林惊风那一行人,在下便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敢对道友另有什么奢求呢?”
他微微笑了一下,笑容里掺着几分苦涩,也掺着几分无奈。
说着,他伸手将那储物袋又往李垂云那边推了推。
“只要道友肯应允,在今后的行动中不主动相助林惊风一行人对付海族,这些材料,便算是一份小小的见面礼。若道友愿意,之后在下还有重谢。”
李垂云低头瞥了一眼那储物袋。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可里面装着的,恰是他眼下急需的那几味主药与辅材。有了它们,他便可着手炼制那几种辅助修炼的丹药,将修为再往前推上一寸。这对即将面对未知凶险的他而言,无疑是一份不小的助益。
可他既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开口应承。他只是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着青衣人。
“道友寻上在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不会单单只是为了提出一个连要求都算不上的要求吧?”
青衣人看着李垂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容与方才不同,不再带着试探,不再含着斟酌,而是一种“你果然早已看穿”的释然。
“道友是个聪明人”,他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十指交叉,“那在下便不绕弯子了。”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那件灵眼之物,至今仍被镇在这惊涛城底下。那才是林惊风真正想要保住的东西。什么‘为了人族的万年安澜’,什么‘封禁海眼’,什么‘抵御海族’,那些统统不过是幌子。他的目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独占那件灵眼之物。”
青衣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观察了多年,确认了无数遍,绝无可能出错的事。
“海眼封印需要添加材料的说辞,本身并无问题。那阵法每隔万年确需维护,否则便会松动。可道友有没有想过,为何非得金丹修士去执行那投放材料的任务?”
他顿了顿,不等李垂云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莫说什么金丹修士更为稳妥的话。即便果真如此,金丹修士何其稀少,好不容易有金丹同道加入,为何不令其去对付那些海族的凝珠修士,牵制其注意力,甚至直接将其逐走,岂非更加合理?至于材料的投递,交由假丹修士,甚或干脆由筑基修士来执行,难道便不行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若是担忧一人容易失手,那便多遣几名筑基修士。即便其中多数人都会出事,只要有一人功成,那便也算是成了。难道林惊风是舍不得那点材料?”
他抬起头,直视李垂云的眼睛。
“道友,你信么?”
李垂云没有作答。他不是不信,也不是全信。他只是觉得,青衣人所说的这些,确有几分道理。林惊风那夜给出的解释,听来合理,可细细推敲,便觉出一处处值得斟酌的罅隙。一个金丹中期的城主,手下并不缺筑基修士,为何偏要冒着风险去招揽来历不明的金丹散修?说是为求万全,可这万全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那是为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青衣人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具体缘由,在下也不得而知”,他的语气十分坦诚,没有半点遮掩,“在下只知道,事情断没有那么简单。林惊风此人,城府极深,行事滴水不漏。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桩事,都经过了反复的算计。道友初来乍到,或许还不太了解他。在下在这惊涛城中已待了数十年,与他打过不少交道,深知他的为人。”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搁下。
“或许,邀请金丹同道去填补海眼是假,另有所图才是真。可这其中的底细,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至于此前那些失踪的金丹修士究竟遭遇了什么,恐怕,也就只有林惊风自己才说得清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喧嚣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连风擦过窗棂的细微声响都听不见。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轻一重,一长一短,在这间小小的雅间中缓缓交织。
李垂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青衣人。他的手指仍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可心中却已翻涌起了不小的波澜。
失踪的金丹客卿,林翰,还有那些来了又走,走了便再无消息的人,倘若青衣人所言非虚,那林惊风邀他加入海眼行动,根本就不是什么“为了人族万年的平安”。他要他去做的事,便如同他让之前那些人去做的事一样。而结果么......
青衣人看着他那张依旧沉静的面孔,语气变得愈发恳切。
“道友如今可明白了?”他的声音很轻,“林惊风邀你加入他的行动,绝不是为了什么封印海眼、抵御海族。他要你去做的事,便像他让之前那些人去做的一样。至于那到底是什么事,在下虽尚未能彻查清楚,但在下可以断定,那绝不是一桩对道友有利的事。”
雅间里再度沉寂下来。这一回的安静,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更加漫长。李垂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却慢慢地攥紧了扶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默默消化青衣人所说的每一个字,又像是在心中反复掂量着其中的真伪。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你为何要告与在下这些?”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分量,“你又是谁?”
青衣人没有立时回答。他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地饮尽了,才放下杯子,抬起头,望向李垂云。目光坦然至极,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道友大可放心”,他的语气郑重,“在下并非海族之人。”
李垂云没有作声。这一点,他其实早已确认过了。从踏上二楼的那一瞬起,他的神识便始终笼罩着对方。青衣人身上的灵力波动、气息流转、金丹运转的轨迹,无不是人族修士的特征,没有半分海族的痕迹。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耐着性子听他讲这许久。青衣人显然也深知这一点,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你我皆为人族”的坦然。
“在下姓顾。”他说。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李垂云耳中,“是林翰的至交好友。”
顾。
这个姓氏在修仙界并不稀见,可不知为何,李垂云听到这个字时,心底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张夹在书页中的纸条,想起了上面那句“海眼之下,九死一生。然最危险者,非海族,乃人心”。一个失踪了三十余年的金丹修士,一个在暗中调查了数十年的至交好友,两份来自不同人的证词,却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没有追问。有些事,不必一次问尽。他端起茶杯,将杯中的茶汤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道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多谢你的茶。也多谢你的材料。至于你方才所说的事,在下自会细细斟酌。”
他站起身,将那只储物袋拿了起来,收入袖中。动作十分自然,像是在处置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下一瞬,他伸手一拂,桌面上同样现出一只储物袋来。“这袋中的灵石,足以抵得过道友的材料了。在下,无功不受禄。”他开口,语气寻常。
青衣人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光亮。那光亮里带着几分欣喜,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仿佛终于了却了一桩搁置太久的心事。
他站起身,朝李垂云拱了拱手。
李垂云微微颔首,转身朝楼下走去。脚步仍是不紧不慢,踩在木楼梯上,发出一声声有节律的笃笃响。身后,青衣人重又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地呷着,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街景,久久没有移开。
李垂云步出酒楼,立在台阶上,望着街上熙来攘往的行人,默然了一会。午后的阳光泼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可他心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林惊风的版本,青衣人的版本,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或者说,谁说的更贴近真相,他尚需时日去验证。但他已隐隐察觉到,这件事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而他自己,正在不知不觉间,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而这个漩涡,他似乎是不得不踏入其中。
他迈步,走进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