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始终没有从李垂云脸上挪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碧绿的茶汤映着窗外的天光,像一汪被揉碎了的春水。
“道友来这惊涛城,想必已经见过城主林惊风了吧?”他将茶杯搁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也想必,已经听过了那‘惊涛’二字的来历,以及那万里之外东海波涛的故事了。”
李垂云没有否认。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目光也没有闪躲,这便算是认了。他一个金丹修士入城时弄出那般大的动静,引得林惊风亲自出城相迎,以当时林惊风对他那副渴求的姿态,明眼人都不难猜到两人私下必定见过面。这种事,瞒也瞒不住,不如大大方方地认下。
青衣人见他没有否认,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道友不必惊讶。”他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像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事对惊涛城的凡人乃至中低阶修士而言,确是隐秘。可对我们这些金丹境界的修士来说,却算不上什么太过机密的事。基本上,只要是金丹修士到了这惊涛城,历代城主都会前来招揽。那套说辞嘛……”他微微一顿,笑了笑,“大差不差。”
李垂云依旧没有反应。他端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静的雕像,连呼吸都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烦。青衣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便有了底。他继续说了下去,只是这一次,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只不过,林惊风讲的那个故事,与在下听过的,或者说,与在下所知晓的,恐怕有着不小的出入。”他的目光直直望向李垂云,“不知道友,愿不愿意听在下说一个不同的版本?或者是另一个故事。”
李垂云终于有了反应。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与青衣人对视。
“道友请讲”,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下洗耳恭听,至于信与不信,信谁的,在下自有判断。”
青衣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他没有再卖关子,放下手中的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讲述一段被岁月尘封了太久的往事。
“道友觉得,这惊涛城周遭的地势如何?”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李垂云略一思索。他入城时从西边来,一路翻山越岭,山势由高到低,从陡峭到平缓,渐渐化作低矮的丘陵。过了丘陵,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惊涛城就坐落在这片平原之上,四野无阻,天高地阔。他将自己的观察简略说了说。
“西高东低”,青衣人点了点头,“道友是从西边来的,自然只瞧见了西边。却不知道,这惊涛城往东,才是真正的一马平川。越往东走,地势便越低,低到……”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低到与海平面齐平,甚至低过海平面。”
李垂云心中微微一震。他听出了青衣人话中隐含的意味,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东海波涛之下,潜藏着一处海眼。那海眼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向外喷吐无尽的海水,裹挟着滔天巨浪,一路向西,奔涌万里。如此神异的存在,除了天生之物,别无他解。”
青衣人的声音不急不缓,“这本是从无尽岁月之前便已开始的自然之力,是天道运行之理,与人无尤,与海族也无尤。”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一片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街景,行人来来往往,车马粼粼,没有人在意这间酒楼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道友可知道,在不知多么久远的岁月之前,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之地,也曾是一片汪洋大海?虽是浅海,却终究是一片海。无数的海族在此生息,普通的海族,没有神通的海族。它们在这片浅海中繁衍生息,一代复一代,不知过了多少万年。”
他的语气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讲述一桩亲眼目睹过的旧事。
“海边也有渔村。住着一些以打鱼为生的人,普普通通的人,没有丝毫神通的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驾着小船出海,撒网捕鱼,换取柴米油盐,养活一家老小。”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李垂云。
“本来呢,渔民打鱼,海族偶尔也会吞噬落水的渔民。双方所为的不过都是生存,一向如此,也说不上什么仇怨。渔民不会因为被吞了几个同伴就驾着渔船去攻打海族,海族也不会因为被捞走了几条鱼虾就掀起巨浪去淹没渔村。天道便是如此,弱肉强食,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可若双方实力相差不远,那便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
李垂云没有插话。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可惜,这一切,在一件东西被发现之后,便彻底变了。”
青衣人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沉,不是音量的降低,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重。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道友可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
李垂云摇了摇头。他如何会知道。那是不知道多少万年前的旧事,与他隔着不知多少世的岁月。不过,他大概能猜到,那东西一定与修仙者有关。毕竟,有能力搅动风云,改写两族命运的,只有两族之中那些通灵修行的高阶存在了。
青衣人没有让他猜太久。
“后来,在这片浅海的地底,发现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灵眼之物。那灵眼之物的庞大,根本不是一个人、一个部族、一个宗门,甚至一个王朝所能移动分毫的。它就在那里,从大地深处一直延伸到浅海之下,与这片海域的地脉相连,与海眼中的潮汐共鸣,与天地灵气的流转息息相关。”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那灵眼之物,对修炼有着莫大的好处。无论是人族的修士,还是海族的修士,只要靠近它,修炼速度便能陡增数倍,瓶颈也会变得松动。它就像一个天然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源泉。谁占据了它,谁便占据了未来无数代人的修行根基。”
李垂云的手指停了一下。
“于是,双方的修士出动了”,青衣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藏着的东西,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控诉都更加惊心动魄,“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资源。为了那件灵眼之物,为了修炼,为了变强,为了压倒对方。起初只是小规模的摩擦,你占我的地盘,我夺你的渔场;后来变成大规模的冲突,你杀我的人族修士,我屠你的海族部族;再后来……”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
“再后来,便有了仇怨。血海深仇。那些死去的人,死去的海族,他们的子孙后代记着这笔账,一代一代地往下传,越积越深,越积越沉,直到双方都无法回头。”
青衣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李垂云续上。茶水从壶口泻出,在杯中打着旋,碧绿的茶汤映着两个人的脸,一张平静,一张温和,都不像是在谈论这种事的人。
“最终,还是人族的修士技高一筹”,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温,“他们将海族彻底打回了深海。不是驱逐,是打回去。那些生活在浅海中的海族,那些世世代代在这片海域繁衍生息的海族,那些与人比邻而居、互不相犯的海族,被人族修士赶走了。有的战死在沙场,有的仓皇逃入深海,有的被俘后炼成了丹药、法器。而这片原本广袤的浅海族地,随着海眼被封禁,海水退去,沧海化作桑田,渐渐变成了如今这片平原。”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李垂云。
“而所谓的惊涛城,就建在那片巨大无朋的灵眼之物之上。它镇压着东海的惊涛骇浪,镇压着海眼中涌出的海水,镇压着那些海族重返故地的唯一通道。几万年,几十万年,海族被挡在那片深海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故土被人族占据,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屠杀、被奴役、被炼成丹药,却无能为力。”
李垂云沉默着。他的手指不再敲击桌面,只是静静地搭在扶手上。
“这就是惊涛城。”
青衣人说完了,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不是林惊风口中的‘为了人族万年平安而共同出手’,而是一座建在海族尸骨之上,浸透了鲜血的城池。”
雅间里一片沉寂。
窗外的喧嚣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连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听不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轻一重,一长一短,在这间小小的雅间中缓缓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