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门口的小二见他走来，连忙迎上前去，满脸堆笑，嘴里喊着“客官里边请”，腰弯得像要折断似的。身上那件衣裳浆洗得发白，肩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笑容很职业，眼神却有些空洞，像是心里装着旁的事，嘴上却不得不殷殷勤勤地招呼着。
李垂云摆了摆手，没有让他引路，自己踏进了门。
一进门，嘈杂声便扑面而来。
酒楼大堂宽敞明亮，摆了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有挎着刀的江湖客，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灰袍的修士，混在人群当中，与凡人一般无二。
他们有的在碰杯，有的在划拳，有的在高谈阔论，有的在低声私语。碗筷碰撞的脆响，酒杯相撞的清音，小二吆喝的调子，孩子哭闹的尖嗓，混成一片，嗡嗡地闹着。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菜香、汗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热腾腾的烟火气。
李垂云的目光从那些食客身上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继续往里走，脚步不紧不慢。大堂里的食客们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有人抬头瞥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只顾着手中的筷子。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觉得不妥，一个穿青衫的陌生人走进酒楼，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个跑堂的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见李垂云在大堂中央，便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嘴里说着“客官您几位”，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引路。李垂云看了他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杯白水。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跑堂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还没等声音出口，李垂云便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不是绕开，不是推开，是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缕烟，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
跑堂的身体在李垂云穿过的一刹那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开始洇开，边缘开始模糊，轮廓开始消散。
紧接着，大堂里那些正在吃喝的食客，那些正举着酒杯的商人，那些正划拳的江湖客，那些正说笑的妇人，那些正跑动的小二......他们同时僵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
随即，他们开始消散。不是一个一个地消散，而是同时消散，像有人在大堂中央摔碎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所有的映像都在一刹那碎裂、剥落，化为虚无。
酒香散了，菜香散了，汗腥气散了，喧闹声散了。桌子还在，椅子还在，门窗还在，可那些坐在桌椅上的人，全部消失了。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寂静，和从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阳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照出那一块块被无数双脚踩过的，已经磨得发亮的木板。木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陈年的油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不是幻术能伪造的。
果然是幻术。李垂云心中冷笑了一声。这般程度的幻术，于他如今的神识强度而言，还是稍显粗陋了些。那些食客的动作虽然逼真，可眼神是空的；他们的对话虽然热闹，可细听起来却似乎是被设置好了的。布下这幻术的人，手法不算差，修为也还可以，但却撑不起太大的场面。至少修为境界不会比他高。
李垂云收回目光，迈步朝楼梯走去。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这空荡荡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身后，那些消散的食客又开始出现了。先从模糊的轮廓开始，再是颜色，再是细节，最后是声音。酒香、菜香、喧闹声，重新灌满了整座大堂。
小二又开始跑动，商人又开始碰杯，孩子又开始哭闹。一切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李垂云没有回头。他继续上楼，一级，一级，不紧不慢。二楼的楼梯口立着一个青衣小厮，见他上来，躬身行了一礼，伸手引向靠窗的位置。这一次，不是幻影。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岁，面容清秀，眉眼温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干净得像一泓清水。
面前搁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仍是热的，白汽袅袅地升腾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扭动、飘散。
他抬起头，目光恰与李垂云对上。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温和。他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道友请坐。”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位相熟多年的老友。
李垂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椅子是红木的，靠背雕着简单的云纹，坐上去很稳。他将手搁在桌上，指尖无意中触到桌面，感觉到木纹的肌理与微凉的温度。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端详了片刻。
金丹初期。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处。对方的灵力收敛得极好，若不是刻意探查，甚至会以为他只是一个筑基期的修士。气息平稳，呼吸悠长，心跳缓慢，一切都符合一个正常金丹初期修士该有的状态。可正因为他太正常了，李垂云反而觉得有些不正常。
他没有绕弯子。
“你有在下需要的那几味主药和辅材？”
青衣人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觉得舒服的暖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壶，将两只茶杯斟满。茶汤色泽碧绿，清澈见底，一股清幽的茶香随之弥漫开来，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萦绕在鼻端。
“道友何必如此着急”，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李垂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先喝杯茶，再谈不迟。”
李垂云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杯茶。茶汤碧绿，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叶片完整，脉络清晰，是品相极好的灵茶。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凑近闻了闻。茶香之中，确实含着不少水生之物独有的气息，不是腥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被深水洗过的清冽。水系灵气比寻常灵茶来得分外活跃，入口应当会有一阵清凉的回甘。
他将茶杯放下了。
“茶是好茶”，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过，在下还是更关心那几味材料。道友说手上有存货，不知数量几何？若是太少，恐怕不够用。”
青衣人放下茶杯，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一瞬。
“道友放心，在下既然开了这个口，自然不会让道友失望。数量足够，品质也绝不会比万宝阁的差”，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好奇，“看道友对材料如此在行，想必是丹道中人吧？”
李垂云没有回答。他算什么丹道中人，不过是承了莫家先祖的一份丹道传承罢了。论及炼丹术，他实在称不上高明，顶多是炼丹的手法有些秘传，比寻常修士略强一些。至于真正的丹道学问，那些药理、配伍、君臣佐使的深奥门道，他远不如那些浸淫此道数百年的老丹师。他没有必要向一个陌生人交代自己的底细。
青衣人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叹息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放在桌上，推到两人中间。
储物袋很普通，灰扑扑的，与凡间商贾随身携带的荷包没有什么分别，袋口的束绳已经磨起了毛边。他将储物袋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袋身上轻轻弹了一下，袋口便自行敞开了。
“道友请看。”
李垂云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将神识探入了储物袋中。袋口没有设置任何阻拦的禁制，他的神识极轻易地便探了进去。里面的空间不大，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几十种材料，每一种都封在独立的玉盒之中，盒盖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清晰。
他的目光在那些材料上一一扫过。正是他清单上列出的那几味主药和那几种辅材，缺的那几样，这里都有。数量足够，品质也属上乘。那几份水属性的主药，灵气充盈，药性饱满，一看便是刚采摘不久的新鲜货。可除了他所需要的那些，储物袋中再无旁物。不多不少，恰是他清单上缺的那几样，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李垂云收回神识，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个人，对他的底细知道得远比他预想的要多。知道他需要什么，知道他缺什么，知道他刚从万宝阁出来，知道他一定会上楼。他在酒楼布下幻术，不是为了吓唬他，也不是为了试探他的深浅，而是为了清场，让那些不必要的眼睛闭上，让那些不必要的耳朵聋掉，让接下来的这场谈话，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李垂云心中对对方的警惕又深了一层。可他的身体却放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而是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脸上甚至浮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道友既然拿出了东西，想必是有想换的”，他的语气比方才随意了许多，“灵石、丹药、法器、功法，道友尽管开口。只要在下拿得出来，一切都好商量。”
青衣人摇了摇头，将储物袋又往李垂云那边推了推。
“这点材料，送给道友便是了。”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去接那个储物袋，只是看着对方，目光变得深沉了几分。
这种明面上不要代价的，实际需要支付的代价，恐怕要高得多。修仙界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一点他在几百年前便已明白了。
“无功不受禄”，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道友若是不肯收灵石，那在下也只能谢过道友的好意，另寻别处了。”
他将储物袋轻轻推了回去。
青衣人看着被推回来的储物袋，沉默了片晌。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着，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道友何必如此固执”，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在下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放在在下手里也是积灰，不如给用得着的人。道友不必多虑。”
李垂云摇了摇头，“修仙界的事，还是算清楚些好。道友若是不说，在下便告辞了。”他作势要起身。
青衣人伸手拦了一下。动作不算快，时机却恰到好处。他没有碰到李垂云，只是抬了一下手，像一个无害的，挽留的姿态。李垂云没有真的站起来，只是换了个姿势，重新靠回椅背上，等着对方开口。
青衣人叹了口气，叹息比方才长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道友既然如此坚持，那在下便直说了”，他抬起头，目光与李垂云对上，“在下确实有一件小事，想要麻烦道友。”
李垂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只是这事，说来话长”，青衣人的目光从李垂云脸上移开，投向了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街景，“不知道友，可堪得一听？”
李垂云，目光平静。
“在下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