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自然是不知晓这惊涛城的“惊涛”二字究竟从何而来。
他端起林惊风斟的那杯悟道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早已凉透,可那股清甜的果木香气依旧在唇齿间萦回不散,叫人心神为之一清。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的林惊风,静待下文。
林惊风也没有卖关子。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晃了晃,杯中金黄的茶汤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是揉碎了一把星子洒在了里面。他的目光从杯沿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被夜色与月光交相浸染的远方,语气渐渐变得悠远起来。
“这‘惊涛’二字,实则来自惊涛城以东,万里之遥处,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李垂云微微眯了眯眼,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不解。
万里之遥,对凡人而言当然是天涯海角,可对修士,尤其对金丹修士来说,其实算不得多遥远的路程。御空飞行便可抵达,说不上什么天堑鸿沟。
可一座矗立在平原深处的城池,与那般遥远的一片海扯上名分,着实有些牵强了。以他的理解,这城若是傍海而建,或是再不济,建在百里之内,能让人立在城头便望见那片汪洋,听见那拍岸的涛声,才算得上是名副其实。如今隔着万里之遥,实在有些……
林惊风似乎看穿了他心底那点不以为然,微微一笑,放下茶杯,伸手指向窗外。
“道友入城之时,可曾在城中望见最高的那处建筑?”
李垂云略一回想,记忆中确实有那么一瞥。惊涛城楼阁林立,屋脊连绵如浪,可在这片高低起伏的屋顶之中,有一根光秃秃的铁柱格外扎眼。
那铁柱通体漆黑,笔直地刺向天穹,比城中所有的建筑都要高出老大一截。他当时以为是某件城防法器,因为那铁柱上隐隐有灵力流转的痕迹,却又极其微弱,微弱到几近于无,他便没有放在心上。此刻听林惊风提起,他才将那段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拣出来。
“可是那根铁柱?”他问。
林惊风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道友好眼力。那确实是铁柱,只不过,并非寻常铁柱,而是以铁精铸成,唤作定水柱”,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这城中一共有五根定水柱,四方各立一根,正中立一根。道友见到的那根是西边的,也是五根之中最矮的一根。”
铁精。李垂云心中微微一动。
铁精算是一种颇为低阶的炼器材料,是从凡铁之中千锤百炼才提炼出来的精华。别看其似乎并不出奇,可要大量的凡铁才能炼出一点点铁精,且过程极耗工时,极费物力。光是那一根柱子的手笔,其中所耗的铁精对应的凡铁原胚,依他粗略估量,足以供应凡间数十万大军的军资之用,还得是那种配备铁甲精兵的精锐之师。如此浩大的工程,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也绝非一两个修士所能独力承担。
“定水柱?”李垂云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这是何意?”
林惊风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手凭空比划了一下。
“意思便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大水漫到了此处,恰好没到了定水柱的顶端。”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可这话中藏着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李垂云的眉峰微微收拢。他入城时便感应过此地的灵气分布,惊涛城周遭的水灵气并不特别活跃,也就是说,这座城池方圆之内,并不存在什么大湖大泽之类的巨量蓄水之地。那这水,究竟从何而来?
他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来得极突兀,却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林惊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莫非,这定水柱所测定的,是那万里之外的惊涛骇浪?”
林惊风叹了口气。叹息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他没有直接作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杯中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仿佛要借那茶中的清甜,冲淡某些压在心底太久的记忆。
“那一年,惊涛城被万里之外奔涌而来的惊涛骇浪,彻底淹没。”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在此刻听来,竟像是远处海浪拍击礁岸的回响,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李垂云沉默了片晌,将心底翻涌的震惊一点一点地摁了下去。
“想必,这惊涛城被淹没在惊涛骇浪之中,应当没那么简单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紧紧锁在林惊风的脸上,“不会是所谓的沧海桑田,自然造化之功吧?”
“自然不会如此简单”,林惊风的语气愈发凝重起来,“何况,惊涛城自立城至今,也不过千万余年。在我辈修士眼中,千万载或许已是极为久长的岁月,可在所谓自然天道面前,这点年月着实不值一提。那些淹没城池的海水,并非天灾,而是,海族所为。”
海族。
李垂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修行数百年,在典籍中不止一次读到过关于海族的记载,却从未亲眼见过。那是一片与陆地截然不同的世界,广袤无垠的深海中,生活着不计其数的海族生灵,有鱼,有虾,有蟹,有贝,有龟,有蛟,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奇异物种。
其中自然也有如人族修士一般的通灵修行者,它们在深海之中吞吐天地灵气,淬炼自身血脉,神通之强,丝毫不弱于陆地的人族修士。甚至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譬如水中,它们还要更胜一筹。
林惊风见他没有插话,便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诵读一卷尘封已久的旧档。
“两族并非同族,其间自然也就充满了争斗。海族身上的许多材料,是我们人族炼丹炼器的珍贵原材;而我等人族修士的一身灵气精血,对海族而言同样是大补之物。自上古时期起,双方便在这海陆之间鏖战了不知多少场。我人族的上古修士着实了得,始终未曾让海族越过雷池一步,更是在此建起了城池,作为深入海疆的前进基地。”
他抬手指向窗外,指向东方。
“只可惜,后来不知怎的,那些海族在深海之中寻到了一处海眼。那海眼深不见底,每逢特定之时便会向外喷吐巨量的海水,裹挟着惊涛骇浪,一路向西,奔涌万里。在那滔天巨浪之中,还潜伏着无数海族通灵之士。海族在海水之中占尽了天时地利,远比我们人族修士来得厉害。那一次,我等人族修士猝不及防,被它们一举攻破了城池,淹没了一切,损失之惨重,至今思之犹觉心痛。”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咽下那段回忆中的腥咸与惨烈。
“后来,我人族各方修士联合起来,倾尽全力,才终于打退了海族,收复了这座城。前辈修士们立下了这五根定水柱,并将此城改名为‘惊涛城’,为的就是让后辈修士永远不要忘记当年的那场大祸,更不要忘记,万里之外的那片惊涛骇浪,随时都可能再度席卷而来。”
他叹了口气,目光中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只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李垂云也没有追问。他心中明白,林惊风口中的“可惜”,不是在可惜当年的惨烈,而是在可惜后来的人早已将这一切忘得差不多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高阶修士,那些手握资源与权柄的金丹、元婴存在,有几个会在意这座边陲城池的安危?海族打过来了,对低阶修士而言是灭顶之灾,可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遁光快些便是了。换一处地方,依旧逍遥自在。与他们何干?
不过,若是手中攥着一座巨城的资源,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哪怕是金丹修士,也跳不出这朴素至极的至理。这大概便是林惊风为何如此热衷于招揽客卿的缘由所在。
李垂云端起茶杯,将杯中残余的茶汤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目光沉静地望向林惊风。
“那么,城主今夜来寻在下,究竟是为何事?”他的语气不疾不徐,“莫非,便与这海族有关?”
林惊风的目光与他在半空中对上,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只有一种坦坦荡荡,不加任何掩饰的郑重。
“正是如此。”
李垂云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夜风从窗扇的缝隙中钻进来,将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欲坠。
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晃了几晃,又重新稳住。
林惊风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李垂云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被月色浸染得愈发银白的竹林。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铺展开来,像一条沉睡了千年的暗河,终于寻到了奔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