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窥视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座阁楼重新又沉入了一片安寂。
李垂云正要去做点别的什么，动作却忽然顿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一次转向窗户的方向，眉头缓缓蹙起。夜风还在吹，竹叶还在沙沙地响，月光还在那片竹林间无声地流淌......
一切如常，寻不出半点异样。可他的灵觉不会骗他。这间阁楼里，多了一个人。不是从门进来的，不是穿墙而过的，而是凭空出现的，就在那道窥视的目光消失的下一刹那。
“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还要考较在下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在这间还算宽敞的阁楼中回荡开来。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和那一片沙沙的竹叶声响。李垂云立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望着窗户的方向，指尖悄然亮起一丝青白色的雷光，细如发丝，在黑暗中明灭不定，跳跃闪烁。
一声笑声响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与坦然，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倒觉得这事有趣得紧。
“道友误会了”，声音不急不缓，“在下只是功法如此，气息内敛时与草木无异，倒不是有意要考较道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道友海涵。”
话音未落，窗前的月光忽然亮了一瞬，那片月光之中多出了一个人的轮廓。轮廓从模糊到清晰，从无到有，像一幅画被人一笔一笔地添上了颜色。先是一袭深青色的锦袍，然后是腰间的玉带，足下的皂靴，最后是那张方方正正，带着几分儒雅气度的面孔。
林惊风。
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窗前，站在那片清冷的月光里，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气息中没有一丝紊乱，仿佛从一开始他便在那里，只是李垂云一直没有察觉罢了。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空间扭曲，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被夜风掀动一下。这等身法，已不仅仅是隐匿术法的精妙，更是对自身气息，对天地灵气，对周遭一切环境的绝对掌控。金丹中期，果然名不虚传。
李垂云心中对这位城主的评价又悄然抬高了几分，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指尖的那一点雷光无声散去，青白色转瞬熄灭，仿佛从未亮起过。
“林城主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李垂云开口，语气平淡。
林惊风没有急着回答。他先是环顾了一番这间阁楼，目光从桌角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上掠过，从墙角那只落了灰尘的铜炉上掠过，从壁上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画上掠过，最后落在李垂云面前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盏上。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壶，两只玉杯，轻轻搁在桌上。
玉壶通体莹白，壶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有灵光在其中流转。他拔开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便从壶口溢了出来。茶香清雅淡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木甜意，只闻上一闻，便叫人心神为之一清。
“这是在下珍藏多年的悟道茶，取自海中深处一座灵岛上的古茶树。那茶树三百年发芽，三百年抽枝，三百年成叶，千年方可采摘一回。”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两只玉杯斟满。茶汤色泽金黄透亮，在月光下泛着琥珀一般的温润光泽。
“此茶对金丹修士的心境修为大有裨益。寻常时候，在下自己都舍不得喝。”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李垂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微微眯起眼，一副很是受用的模样。
李垂云看着面前那杯茶，没有动。目光从茶杯移到林惊风的脸上，又从林惊风的脸上移到那只玉壶上，最后落回茶杯中那汪金黄的茶汤。他没有喝，也没有推拒，只是静静地看着。
林惊风倒也不以为意，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李垂云。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郑重的神色。
“实不相瞒，在下深夜来访，是想请道友助在下一臂之力。”
他的语气直截了当，没有半句拐弯抹角。
“在下愿以城主府客卿之位相邀，待遇从优。道友若肯屈就，每年灵石、丹药、法器按需供给，绝不让道友失望。除此之外，在下还有几件私藏的宝物，可作为道友入府的见面之礼。”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第一件是一枚玉简，通体青碧，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此乃金丹期功法一部，虽不敢说是顶尖，却也是在下当年费了极大力气才弄到手的，当然了功法对道友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这其中的一些延寿法门，若是修炼保持得当，让道友延寿个几十上百年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将玉简轻轻搁在桌面上。
第二件是一只玉瓶，瓶口封着灵光，看不清内中何物。
“此乃三转还魂丹三枚，可在修士身受重伤时护住心脉不灭，续命七日。”他将玉瓶放在玉简旁边。
第三件是一柄短剑，剑身不过尺许来长，通体漆黑，剑刃上没有一丝反光，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噬进去。
“此剑名为‘暗影’，以深海玄铁锻造，专司潜行刺杀，是金丹期法宝中的一件剑走偏锋的精品。”
他将短剑横放于桌上，剑身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第四件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灵石，通体赤红，表面隐隐有火焰纹路流转不定。
“此乃火属性极品灵石一枚，可用于修炼，亦可用于炼器。”
四样东西，一字排开。任何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位金丹初期的修士为之心动。而林惊风竟将它们一次全摆了出来。诚意之重，可见一斑。
李垂云的目光从玉简移到玉瓶，从玉瓶移到短剑，又从短剑移到那块赤红的灵石上，最后落回林惊风那张方正儒雅的脸上。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已翻涌起不小的波澜。并非全然为这些宝物而心动，他确实心动，这些宝物的价值着实不小。只是，一个金丹中期的城主，对一个初次谋面的金丹初期散修，一开口便是如此重礼，这已不仅仅是礼贤下士，更像是一种急切的，不加掩饰的拉拢。
他心中也不由生出一个疑惑，这修仙王朝，当真与修仙宗门差距如此之大么？在宗门里，一个金丹初期的散修想要得到金丹期的功法，没有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根本想都别想。而在这里，林惊风一出手便是如此丰厚的条件，仿佛这些东西在他眼中不过是些寻常物件。
不过，思忖再三，李垂云还是暂且表示了拒绝。
他已接下了林渊的委托，林渊许给他的那件东西对他而言极为紧要。与林惊风提出的这些丰厚资源相比，他仍旧更在意那一件东西。权衡之下，他还是觉得那件东西对自己更为关键。
当然，若是完成了林渊的委托，将那件东西彻底拿到手中之后，这位林城主还愿意以眼下的条件继续招揽他，说不得他还真会好好斟酌一番，要不要答应对方。但那都是后话了。眼下，他是不能答应，也不可能答应的。
“林城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只是在下此番前来惊涛城，乃是受人之托。在委托未了之前，不便再受其他邀约。还请城主见谅。”
林惊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只是动了一下，极轻、极快，旋即就恢复了平静。他没有流露出失望，更没有半分恼怒，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又抿了一口。
“道友所说的，可是林渊那孩子？”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可这温和之中，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接，“他答应了给道友什么？”
李垂云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林惊风此问，已经很不礼貌了。
修士之间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关系，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隐秘，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你这般将旁人的私事搬到台面上来追问，是几个意思？莫不是仗着自己修为境界高出一头么？
说实在的，在经历过与那道元婴分身的一番生死缠斗之后，李垂云对金丹中期修士的心理畏惧早已荡然无存。当然，该有的谨慎小心，他一分也不会少。只不过，打不过，逃走的底气他还是有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垂云脸色的变化，林惊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欠妥。他脸上闪过一丝歉意，可接下来的语气，却依旧没有转弯的意思。
“道友莫怪，在下只是想说，林渊那孩子委托道友所查之事，与在下想请道友相助之事，或许并不冲突。”
李垂云心中微微一动，“城主此言何意？”
林惊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月色浸染得银白的竹林，神色忽然变得悠远起来。
“若是道友时间充裕，这话，可就说来话长了。”
李垂云也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悟道茶，一饮而尽。茶汤虽凉，那股清甜的果木香气却依旧在唇齿间萦绕不散。他放下杯子，抬手朝桌边一指。
“在下自然有的是时间。城主，请坐。”
林惊风微微一笑，在李垂云对面坐了下来。两人隔着一张老旧木桌，相对而坐。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左一右，像两幅被光阴浸染得泛黄的剪影。
林惊风的目光从油灯上缓缓移开，落在李垂云脸上。神色郑重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道友可知晓，这惊涛城之‘惊涛’二字，从何而来？”
李垂云微微眯了眯眼，没有接话。
夜风从窗扇的缝隙中钻进来，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欲坠。
桌上那四样宝物在火光中各自闪烁着幽幽的光芒，交织成一片迷离且诱人的光影。
林惊风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