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开始讲述。
据他所说,他的父亲姓林名翰。
他们一家原本并非惊涛城土生土长的修士,是父亲那辈独自一人来到此处打拼的。至于父亲究竟有何特异之处,林渊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父亲那时的修为并不高,不过筑基初期,与如今的自己一般无二,可偏偏却颇受城主的器重,到惊涛城没多久便被直接聘为城主府的客卿。这等际遇,放在当时不知让多少人暗中眼红。
待到林渊开始记事的年纪,父亲已是假丹境的修士了。城中的修士对父亲敬畏有加,见了面都会恭恭敬敬地尊一声“林先生”。连带着林渊这个做儿子的,也成了众人吹捧讨好的对象。走到街上,有人朝他行礼,有人往他手里塞灵果点心,有人远远见了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嘘寒问暖。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背后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被人捧着的感觉真好。
再后来,父亲成功晋阶金丹境界。城中的修士对父亲便愈发尊崇了。在这座偌大的惊涛城中,除了金丹中期的城主之外,谁都得给父亲几分面子。许多事情旁人争来吵去也定不下来,到了父亲这里,往往一言便可决断。
林渊说起这些往事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那平静底下,依稀还残留着几分当年的骄傲。
李垂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林渊接着说,自从父亲进阶金丹之后,忽然就开始变得忙碌起来。起初只是三五日不着家,后来渐渐变成十天半月,再后来,一走便是数月。但林渊说,即便如此,父亲每次回来,还是会抽出时间考校他的功课,纠正他修炼中的偏差。那时候他资质尚可,修行也算勤勉,父亲对他的期望很高,常在院子里一边修剪花木一边对他说,日后你若能结丹,便是林家最大的幸事。
可一切都在他进阶筑基期之后悄然改变了。父亲像是忽然完成了一件压在心头许久的任务,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不再隔三差五考校林渊的功课,不再对着林渊念叨那些修炼的口诀和心法,也不再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林渊演示新学的术法。他开始更加疯狂地忙碌,外出越来越频繁,闭关越来越持久,偶尔回来一趟,也只是匆匆问几句日常便又离去。
林渊那时候刚筑基不久,正是需要长辈指引的关键时期,可父亲却像是把他忘在了脑后。而他呢,没了父亲的督促,自己也渐渐松懈了下来,修行便一日不如一日。
李垂云听着,面上不动声色。这些其实都是铺垫,都是往事,与他要查的事情并无直接关联。但林渊愿意说,他便愿意听。让这个年轻人把压在心底的旧事翻出来晒一晒,发泄一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对接下来的讲述不是坏事。
“是三十多年前,那年冬天特别冷,城里下了很大的雪。”
林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有一天夜里,城主忽然登门造访。晚辈记得很清楚,那晚的风雪大得厉害,城主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晚辈去开门时差点没认出他来。他与父亲在书房中密谈了整整一夜。晚辈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第二天一早,父亲便开始收拾行装,说是要随城主出一趟远门,去办一件大事。”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李垂云问。
林渊摇了摇头。“晚辈问过。父亲只说是公事,等回来再告诉晚辈。他让晚辈好好看家,照顾好自己,莫要懈怠了修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晚辈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还埋怨父亲又要丢下自己一个人。父亲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晚辈的头,说,‘这次回来,爹就可以不走了。’”
李垂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晚辈当时高兴坏了。”林渊的嘴角扯了一下,“晚辈以为父亲终于要辞了客卿的差事,终于可以天天在家陪着晚辈了。可父亲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阁楼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低声叹息。那尊铜炉中的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半空中扭了一下,便散得无影无踪。
“晚辈等了三个月,半年,一年,两年……”林渊的声音有些发涩,“城主回来了,可父亲却没有。晚辈去求见城主,想问父亲的下落,却连城主的面都没有见到。只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修士出来传话,说父亲临时有事去了别处,让晚辈安心等待。晚辈又问,父亲究竟去了何处。那人只说了几个字,‘不该问的别问。’”
“后来,晚辈又去求见了几次。那人每次都是同一套说辞,到后来索性连见都不见了。府里的老管事私底下告诉晚辈,说城主公务繁忙,让晚辈不要再去自讨没趣。”
林渊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晚辈那时候还不死心,又去城中找了其他几位与父亲相熟的修士。可他们不是推说不知,便是闭门不见。有一个人,父亲当年曾帮过他大忙,晚辈去敲他的门,敲了很久,门始终没有开。晚辈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脚步声,知道他在,可他就是不开门。”
林渊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那丝波澜已经退去,又恢复了先前那种认命的平淡。
“渐渐地,晚辈就明白了。父亲的事,没有人愿意提,也没有人敢提。”
李垂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
“你父亲失踪之前,城中还有哪些与他相熟的修士?”
林渊想了想,说确实有一些,但大多都是父亲在筑基期时结交的朋友。父亲进阶金丹之后,与他们往来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不再走动,关系自然也就淡了。但父亲失踪之后,他还是厚着脸皮去找过这些人,指望他们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忙打听一二。
可结果如前所述,有的人闭门不见,有的人支支吾吾推说不知,更有甚者,他去找过之后没多久便连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仿佛城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悄无声息地抹去一切与父亲有关的痕迹。
再后来,便渐渐有人开始来找他的麻烦了,让他纳税,让他服徭役,而这些事情在他父亲还在的时候,压根就不会有人敢跟他提半个字。
李垂云又问,城主府这些年还有没有再招过客卿,尤其是金丹境界的客卿。
林渊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会儿,说城主府对外招收客卿一直未曾间断,但大多是炼气和筑基期的,金丹境界的客卿本就极为稀少。不过,他记得确实有那么一位。
那人原本也是筑基期的客卿,与父亲曾有些交情,两人偶尔会在一起喝酒论道。后来那人成功进阶金丹,在城中地位自然水涨船高。父亲失踪后,林渊曾试着去接触过那人,想从他口中打听父亲的事。可那人一听到父亲的名讳,脸色当场就变了,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便匆匆离去。
说到这里,林渊又补充了一句,而这人,也是在十几年前消失不见了。似乎也是跟着城主出去了一趟,便和他的父亲一样,再也没有回来过。
李垂云沉默了。
事情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连续失踪了两位金丹期的客卿,而且都是在跟着城主外出之后一去不返,这绝不会是巧合。再加上如今又开始公开招募金丹境的客卿,这惊涛城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秘?
他回想起今日在城门口的那一幕,越想越觉得林惊风的做法太过古怪了。几个守城门的小卒与入城的修士起了冲突,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用得着他一个金丹中期的大城主亲自赶来打圆场吗?此人的态度未免太过殷勤了些,殷勤得不像是在礼待同道,倒像是在急于挽留。
“你给我的那缕气息”,李垂云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你父亲留下的?”
林渊点了点头。“那件东西,是父亲临行前交给晚辈的。父亲说,若是将来有变,这件东西或许能保晚辈一命。晚辈当时不懂,只觉得父亲小题大做,神神叨叨的。可父亲一走便是三十多年,杳无音信,晚辈便慢慢明白了,父亲口中的‘有变’,怕是早就已经发生了。这件东西,是他留给晚辈最后的一重保障。”
“那东西现在何处?”
林渊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片刻之后,林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迎上李垂云的目光。
“那东西,晚辈没有放在身上,而是藏在了一个只有晚辈知道的地方。前辈若想取那东西,晚辈可以带前辈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东西若非晚辈心甘情愿交出来,任何人也强取不得。”
闻言,李垂云心中不禁笑了笑。
是该说这林渊傻呢,还是不傻呢?且不说自己是金丹修士,有的是手段让一个筑基修士在不知不觉间“心甘情愿”,就是真遇上个不信邪的主儿,你这威胁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威慑力。不过他也没有说破,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林渊,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努力维持的镇定。
他在心中迅速权衡。林渊的请求,是让他帮忙查清林翰的生死。这件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林翰失踪三十多年,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是被人困在了某处无法脱身,还是另有隐情?无论哪种可能,要查清楚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况且,查出来的结果,未必就是林渊想要的那个答案。这件事的风险与代价,未必比一件至宝更值得。可问题是,那东西对他而言确实太过重要。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顺顺利利,不出任何差错地拿到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他望着院中那丛被月色染成银白的竹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父亲的生死,在下会帮你查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不过,在下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他。他失踪太久,线索太少,查清楚需要时间。而且,在下查到的结果,未必是你能接受的。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林渊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朝着李垂云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多谢前辈。无论结果如何,无论父亲是死是活,晚辈都会将那件东西双手奉上。绝不食言。”
李垂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他转过身,看着林渊那张年轻的,带着泪痕,却也终于有了一丝生气的脸,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资质并不差,心性也说不上坏,可在这座城里被困了三十多年,被父亲失踪的谜团折磨了三十多年,早已磨去了少年人应有的棱角和锐气。他所需要的,或许并不只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解脱。一个让他能够放下过去,重新往前走的解脱。
他并不是想要帮这个看似“可怜”的年轻修士。只是……他没有继续往下想。有些念头,想得太清楚便不是滋味了。
李垂云随即向林渊下了逐客令。他说自己要在此静修一夜,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这座阁楼。
对此,林渊自然是全盘照办。他躬身告退,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脚步声在走廊的青砖上渐行渐远,很快便被夜风吞没,再也听不见。
阁楼里只剩下李垂云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月色染白的竹林,久久没有动。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庭院里的石径上,洒在池塘的水面上,洒在那些已经睡去的花木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夜风渐渐大了些,吹得竹枝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着玉磬。
李垂云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桌边,将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的手指无意中触到了茶盏的边缘,忽然微微一停。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眉心忽然跳了一下。不是错觉,不是疲惫,而是灵觉深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颤动。那种颤动他太过熟悉了,是被窥探的感觉,有一道目光,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夜色,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林渊已经走了。这座阁楼的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那些仆从也早已退回了各自的住处。可那道目光还在。不是来自庭院,不是来自屋顶,不是来自任何他能够一眼望到的地方。它来自更远处,来自更隐秘的角落,来自某个他暂时还无法锁定位置的黑暗深处。
李垂云缓缓转动身体,朝着那道目光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仿佛要将那片浓稠的夜色都看穿、看透、看破。
没有人影,没有遁光,没有半丝灵力波动。只有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竹林,和竹林深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