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家，确切地说，应当可以称作是府邸了，完全不像是一个落魄修士所能拥有的宅邸。
竟是一座在惊涛城中占地颇为可观的园林仙府。
朱红的大门巍然矗立，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林府”二字，笔力遒劲如铁画银钩，隐隐有灵力在其中流转不休，想来应该是出自其父，那位金丹修士的手笔。
门前两尊石狮栩栩如生，连鬃毛的纹理都缕缕分明，狮眼中嵌着墨色的玉石，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沉光，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走近这座府邸的人。门槛高约尺许，以上好的青石砌成，两侧各有一盏长明灯，灯柱是青铜所铸，镂空雕花，云纹缠枝，工艺之精湛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门前站着两个青衣家丁，短褂束腰，身形笔挺，见林渊走来，连忙躬身行礼，口中喊着“主上”，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了不知多少遍才练出来的规矩。
李垂云抬头望了一眼那匾额，又扫了一眼那两尊石狮，心中微微一动。这座府邸，不简单。不是因为它有多奢华，而是那股沉淀在砖石之间，渗透在草木深处的气韵，一种无法速成，只能靠岁月慢慢养出来的“底蕴”。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堆砌出来的，而是需要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光景，一代人接一代人的经营与积淀。林渊的父亲林翰，果然不是寻常的，才进阶不久的金丹修士。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让李垂云微微怔了一下。
不是震撼。他修行数百年，见识过寒霄宗的巍峨殿宇，见识过幽泉谷的幽深秘境，见识过顾怀安遗府恢弘无匹的地下大殿，也见识过惊涛城绵延无尽如山岳般的城墙。一座园林仙府，还不至于让他动容。让他微微一怔的，是这里的人。
太多了。不是修士，是凡人。
庭院里，回廊下，池塘边，花圃旁，到处是穿梭忙碌的身影。有握着大剪刀修剪花木的花匠，有弯腰持帚打扫落叶的仆妇，有双手端着漆盘脚步细碎的丫鬟，有肩上扛着箱笼额头见汗的小厮。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衣裳，腰间系着同色的布带，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像是一群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的提线木偶。见了林渊，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口称“主上”。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风拂过竹林，沙沙簌簌，绵延不绝。林渊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朝里走去。他对这一切显然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于可能就是按照他自己的心意设计的，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
李垂云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仆从。他们的修为，全然没有。就是普普通通的凡人，有的是稚气未脱的十几岁少年、少女。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恭顺且小心翼翼的神情，那是一种将身家性命悉数寄托在主人身上，毫无保留的依附。
见此，李垂云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他明白了。
没有了父亲的约束，林渊这些年想必是玩得有些放纵，将能享受的几乎都享受了一遍。
偌大的府邸，数十上百的仆从，每日的开销便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又没有稳定的灵石来源，如何维持这般排场？恐怕是坐吃山空，将父亲留下的家底一点一点地蚀尽。不过，这也不足为奇。修士并非个个都是苦修之士，耽于享乐的也大有人在，甚至有人是借着享乐来麻痹自己，自暴自弃。
林渊的修行被耽搁至此，也就不奇怪了。只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了，若是他带着父亲留下的家底离开这惊涛仙城，找个偏僻点的地方，过这样的日子，快乐了这辈子怕是也没啥问题。
但这是旁人的选择，与他无关。他来此，只为那一件东西。
林渊将他引到一处偏僻的阁楼，当然了，这肯定是李垂云自己的要求。
阁楼不大，上下两层，坐落在府邸的东北角，四面被一片青幽幽的竹林环抱，清幽静谧，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低了几分。
楼前一条碎石小径，径旁生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稀稀疏疏的。楼下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厅，陈设极简，一张花梨木桌，几把同材质的椅子，墙角供着一尊小小的铜炉，炉中焚着一种不知名的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缓缓散开，满室都是淡淡的清苦气息。
楼上则是卧室与修炼室，李垂云没有上去看，只在楼下站定，便觉此处的灵气比别处浓郁了不止一筹。虽仍远不及灵山福地，可在这城中已是极为难得，想必林翰当年在此处花了不少心思。
林渊挥退了跟随的仆从，亲手掩上房门，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阵旗，在屋内布下了一道隔音禁制。禁制手法颇为粗糙，灵力波动忽强忽弱，边缘处还有几处明显的漏洞，一看便是他自己摸索着布置的，水准堪忧。李垂云没有说什么，只是随手一拂，一道更为凝练的禁制便无声无息地叠加了上去，将整座阁楼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林渊看到这一幕，脸上微微一红，却什么也没说。
林渊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玉瓶不过成人拇指粗细，通体莹白温润，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灵光，将瓶中之物的气息牢牢锁住。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捧着一件稍有不慎便会碎成齑粉的稀世珍宝。
他将玉瓶双手捧到李垂云面前，神色郑重，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虔诚。
“前辈，这便是晚辈先前所说，要付给前辈的报酬。”
李垂云接过玉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端详了一番。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瓶身上刻着数道细密的符文，皆是用于封存气息的古篆。他将玉瓶托在掌心，闭目感知了片刻，然后拔开了瓶塞。
一缕气息从瓶中缓缓溢出，极淡，淡得像是隔着一重浓雾去看远山的轮廓，几乎不可察觉。可李垂云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缕气息，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的鼻翼飘过，钻入他的感知深处，在那里激起一阵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确实是那东西的气息。虽然只有一缕，淡得像隔了万水千山传来的一缕回响，可它的本源不会有错。而且，从这缕气息的新鲜程度来判断，那东西的本体被人接触过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一年。也就是说，至少在一年之内，那东西还存留于世上的某个角落，而且有人触碰过它。而这个人呢，很有可能就是眼前的林渊。
李垂云将瓶塞重新盖好，把玉瓶轻轻搁在桌上。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可心中已翻过了无数个念头。他看向林渊，目光沉稳、笃定。
“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下这里，功法、丹药、法器，乃至法宝，都拿得出几样。你尽管开口。不过——”
他微微顿了一顿，目光在林渊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丈量这个年轻人的分寸。
“不要随意瞎开口，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话语之中的警告意味已经足够。
林渊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又抬了起来。他咬着嘴唇，脸上现出纠结之色，好一会，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迎上李垂云的目光。
“前辈，晚辈只想用这件宝物，换前辈帮晚辈确认一件事。”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中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但随即又舒展开来。“什么事？”
林渊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他的眼睛却倏地亮了起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光芒，灼灼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晚辈想知道，晚辈的父亲……究竟是死，还是活？”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声音透过李垂云布下的禁制，变得遥远、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呢喃。李垂云看着林渊那张年轻、苍白的，竭力维持着镇定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他问，“就只是这个？”
林渊重重地点了点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脖子折断，“晚辈确定。”
李垂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入口微涩，他不紧不慢地咽了下去，然后将茶盏放回原处，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你父亲失踪之前的事，跟在下好好讲讲。”
林渊愣了一下，旋即面上绽出大喜之色，那喜色来得太猛太急，将他原本苍白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他连忙搬了把椅子，在李垂云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活像一个在先生面前背书的学生。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压在心底太久，几乎要发霉的话，一点一点地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