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外,一声惨叫短促、凄厉,像是有人被人一把扼住了咽喉,只来得及迸出半声,便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还有灵兽惊惧的嘶鸣,夹杂着众多脚步声,越来越近......车夫被杀了。
年轻修士的脸在这一瞬间就变得惨白,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就像是一片被秋风卷起的枯叶,随时都会被撕得粉碎。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车帘,仿佛那层薄薄的布帘后面,藏着什么择人而噬的凶兽。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在城中被人拦路截杀,这种事他从未经历过,不,别说是筑基期了,就算是炼气期也不该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惊惧之下,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来来回回只有一个“逃”字。可他的腿又不听使唤,身子也不听使唤,明明知道该跑,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李垂云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摇头。好歹也是一名筑基修士,这心性与修为的差距怎会大到这般田地?这未免也太......
他方才已经感知过,外面那伙人修为最高者也不过就是筑基中期,人数虽不算少,也算不上太多,况且这其中真正能稳压年轻修士的也不好说究竟有几人。他若是豁出去拼一把,未必挣不出一条生路。可这位倒好,还没见到人,自己先软成了一团。
不过李垂云也没有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这城中,还会有人拦路行劫,杀人越货?”李垂云开口问道,语气随意。
似乎是受到了李垂云随意、平静的感染,年轻修士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是勉强将声音稳住。
“自……自然是没有的。惊涛城内治安一向严整,从未听说过此等恶性事件。”
他说着说着,声气渐渐足了些,像是忽然记起身边还坐着一位金丹前辈。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倚靠的支点,不再一味地向内绷紧。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可眼神已不似方才那样慌乱。
“那这些人,你认识么?”李垂云又问。
年轻修士摇了摇头,“一个都不认识。”
李垂云便不再问了。他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外面那条窄仄的小巷。巷道不算太长,两侧是高高耸峙的院墙,墙头上枯藤盘结,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瑟瑟作响。
巷口处,七八条人影堵在那里,手中提着刀剑,有的还擎着些奇怪的法器,一个个凶神恶煞。为首的是个身形魁梧的汉子,筑基中期修为,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尽是戾气。他正一脚踩在车夫的尸身上,居高临下地朝着这边喊话。
“林渊,出来吧。乖乖跟我们走,我们便不伤你。”
声音粗野中透着得意,带着猫戏老鼠般的余裕。他显然不知道车里还坐着另一个人,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车里还坐着谁。一个筑基初期的纨绔,一个赶车的凡人,再加一个没有灵力的存在,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垂云看了年轻修士一眼,“林渊?是在叫你?”
林渊点了点头,“晚辈……晚辈确实是叫林渊。”
李垂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却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掀开车帘,并未全身而出,只将半个身子露在车帘后面。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声音里混合着金丹修士独有的灵压,如山峰倾覆,似怒涛翻涌,径直朝那一群人碾压过去。
“立刻给本座滚。”
那一伙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股灵压兜头压下,东倒西歪。为首的魁梧汉子首当其冲,只觉一股无形大力从天灵盖上直贯而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脸色从红润褪作惨白,又从惨白褪作铁青,额上青筋暴跳,汗如雨下。他身后那些人更是不堪,有的直接趴伏在地,有的连滚带爬朝后退去,有的吓得连手中兵器都丢了,嘴里发出一迭变了调的惊叫。
金丹修士。
这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浇熄了他们所有的嚣张与得意。没有人敢再停留片刻,一个都没有。他们连滚带爬地逃出那条小巷,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街角尽头。那几个被灵压压得一时爬不起身的,也手脚并用地向外挪蹭,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李垂云没有追。不是心善,而是他这个金丹修士在城门口便已露了行藏。林惊风亲自出城相迎,那么多双眼睛瞧着,他进城之后的行踪想必已落入了不止一拨人的视线。暗中观察的,恐怕远不止一拨。他若贸然出手,被人看透了手段和路数,提前布下应对之策,对他接下来要办的事必然不利。能不出手,便尽量不出手。
那帮人虽然跑了,他们的储物袋却没跟着一起跑。李垂云伸手一召,七八只储物袋便从那些人的腰间自行脱落,排成一串飞入他掌心。
他做得坦然,半分不好意思也没有。那些人拦路行凶,想劫林渊的财物,或许还有些其他的什么目的,但跟他可没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他收他们的储物袋,再天经地义不过。再说了,当年为了从那元婴分身手中逃脱,他的家底几乎耗了个干净。这些年虽然在柳河镇攒回了一些,可那些凡间的黄白之物,对修士而言聊胜于无。这几只储物袋里好歹也有些灵石和材料,能帮他回回血。
林渊看着那七八只储物袋鱼贯飞入李垂云手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脸色仍是白的,可眼神却已经比方才镇定了许多。想起自己方才那副狼狈模样,再看看李垂云那张波澜不兴的脸,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金丹修士,果然就是金丹修士。
就在两人还在各自盘算接下来该如何行止时,李垂云的神识随意一扫,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有趣。”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又有一拨人来了。这拨人与方才那拨不同,他们没有直接冲出来,而是隐匿在暗处。他们躲在巷口的拐角处,躲在院墙的阴影里,躲在街对面酒楼二层半掩的窗扇后面。
他们的修为与方才那拨相仿,最高的也不过筑基中期,可他们不露头,不现身,不出手,只是安静地潜伏着,观察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垂云没有动。人家没有出手,他也不好平白无故地动手。他只是在心中将那些人的方位一一记下,然后收回了神识。
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不急。
他向林渊确认了一下路线。此处虽不是去林渊家的必经之路,但离得也不算远,只是若走另一条道,便要兜一个大圈子。林渊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掉头绕路,得多花小半个时辰。
“那便不回头了”,李垂云道。
两人下了兽车,徒步向前走去。灵兽仍拴在车辕上,不安地刨着蹄子。车夫的尸身横在路中间,血还在缓缓渗开。
李垂云经过那具尸体时,脚步微顿,伸手将车夫圆睁的双眼轻轻合上。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银锭,搁在车夫的手边。不多,但足够他的家人安葬他,够他的孩子吃上几年饱饭。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这些事。也许是在柳河镇住得太久了,久到他学会了将那些被宗门修士视若蝼蚁的凡人,也当作人来对待。他没有多想,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都不会驾车,也只能是如此步行离去了。
巷子不长,两人很快便走出了巷口,拐上一条热闹的大街。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叫卖声、吆喝声、说笑声搅成一锅乱滚的粥,方才那场截杀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而在他们身后,那条幽深的小巷里,不知从何处悄然冒出了一队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衣袍,面目隐在兜帽的暗影中,看不分明。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有人将车夫的尸身搬上板车,有人解开灵兽牵走,有人用布蘸着药水擦拭地上的血迹,有人逐一检查巷子两侧的院墙,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痕迹。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那条小巷便恢复了旧观。青石板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尸身,没有灵兽,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气都被某种药水的气味遮盖了过去。仿佛这里从来不曾发生过任何事。
李垂云走在街上,没有回头。但他的神识,已将身后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林渊走在他身侧,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他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有这位前辈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两人的背影,渐渐消融在那片人海喧嚣之中。